日向的脸贴在飞机舷窗上，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里约热内卢。他从上面看下去，城市像被人随手撒在一大片绿色山丘和蓝色海洋之间，白色的楼房挤挤挨挨，海岸线弯成一道漂亮的弧。前世他在这座城市待了那么久，沙滩、海风、棕榈树、远处基督像的轮廓，每一样都刻在灵魂里，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可此刻他还是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舷窗上，眼睛瞪得溜圆，像只第一次出去玩的橘子小狗。

“卡洛斯教练！你看！那个是不是科帕卡巴纳海滩？和电视上一模一样！不对，比电视上还好看！教练你以前在这里打过球吗？是在哪片沙滩？沙子细不细？踩上去会不会陷进去？”

卡洛斯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嗯。是。”

“教练你以前在这里打过比赛吗？”

“打过。南边那片。”

“沙子细吗？”

“细。”

“会陷进去吗？”

“会。”

日向每问一句，卡洛斯就答一句，字数不多，但每一个都答得认认真真。日向问了一路，卡洛斯答了一路，有时候日向问得太快，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卡洛斯就偏过头看着他，等他问完，再一个一个慢慢答。到最后日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说：“教练，我是不是问太多了？”

卡洛斯略带笑意地看着他。“不多。一个一个问吧。”

日向笑了，又接着问了起来。

来接他们的是巴勃罗。他比卡洛斯和日向提前一周到了巴西，租好了公寓，联系了几个还在打球的老朋友，把训练场地和室内馆的使用时间都安排妥当了。巴勃罗开着一辆旧皮卡，车厢里塞满了排球和训练器材，后座上还放着一块冲浪板。日向钻进后座，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问：“巴勃罗教练！我们住哪里？离海边远吗？每天都能打沙排吗？”

巴勃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着对副驾驶上的卡洛斯说：“他比电话里听起来还兴奋。”

“他一直都这样。”卡洛斯说。

他们住在圣康拉多区，离海滩走路不到十分钟。房子是巴勃罗朋友的，一栋小公寓的二楼，阳台正对着一条种满棕榈树的街道。日向把行李往房间一扔，就冲到了阳台上。空气里全是海的味道，咸咸的，湿湿的，混着某种热带植物的甜香。远处能看见一小角蓝色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

“明天开始训练。”卡洛斯站在他身后，把一瓶水放在阳台栏杆上。“今天先休息，适应气候。”

日向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那我可以去海边看看吗？就看看。”

卡洛斯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的小脸，一时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去吧。六点之前回来。带上水。”

“好！”

日向像一颗橘色的小炮弹一样冲下了楼梯。

科帕卡巴纳的沙滩铺开在日向眼前，沙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踩上去细软得几乎要陷到脚踝。日向赤着脚站在沙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慢慢被沙子吞没，愣了好一会儿。

他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沙。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一吹，散成一片薄薄的金粉。他站起来，走了几步。每一步都陷下去，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沙子里拔出来。和六岁时在千叶的那片沙地比起来，这里的沙子更细，更软，更不听话。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跑。

沙排的脚步，脚尖先着地，轻快地点水一样。日向跑了十几步就停了。不对。他的脚陷得太深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泥里挣扎。六岁那年在千叶学的东西，到了里约的沙子上，全被这片更细更软的沙地吞掉了大半。

他没有沮丧。他弯下腰，又捧了一把沙子，看着它从指尖流走。然后他笑了。

“好大的沙场啊。”

第一周的训练，卡洛斯没有让他碰球。

每天清晨六点，日向准时出现在海滩上。巴勃罗已经在那里了，脚下划好了半片沙排场地，球网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日向先跑步，在沙地上跑三公里。第一天他跑了不到八百米就喘得像拉风箱，小腿酸得抬不起来，每一步都在往下陷。第二天跑了九百米。第三天一千米。到了第七天，他跑完两公里，虽然腿在抖，但至少没有停。

跑完步是脚步训练。巴勃罗在沙地上摆了一排小锥桶，间距比室内训练时窄得多。日向要在锥桶之间做沙排步伐，脚尖先落地，迅速过渡到脚掌，再立刻抬起来。在水泥地上他能做得又轻又快，但在沙子上，每一个动作都被放慢了好几倍。

“你的脚在水泥地上待太久了。”巴勃罗蹲在锥桶旁边，看着他。“沙子不给你那么快的反馈。你得等沙子先让路，然后脚才能落地。”

日向喘着气点头，继续做。沙粒钻进脚趾缝里，磨得皮肤发红，但他没有停。到了第三天，他的脚底磨出了几个水泡。卡洛斯走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从兜里掏出胶布，帮他把水泡贴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包一件易碎的东西。

“疼吗？”卡洛斯问。

“不疼！”

“疼就说。”

“真的不疼！”

卡洛斯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继续跑。”他顿了顿，随即补上一句“注意安全。”

第二周，巴勃罗开始让他在沙地上垫球。

沙子比水泥地软太多了，球落下来的时候，日向的小臂能感觉到那种柔软的缓冲，和室内排球硬邦邦的反弹完全不同。他调整着接球的角度和力度，前几下垫得歪歪扭扭，球飞出去老远。巴勃罗追着球跑，把球捡回来，抛给他，什么都不说。

日向垫了五十下之后，渐渐找到了感觉。沙地上的球落下来更慢，给了他一瞬间的额外判断时间。他把这个发现告诉巴勃罗，巴勃罗点了点头。“沙子上你多赚零点几秒。但你的脚要多花一倍力气才能跑到位置。所以扯平了。”

第三周，日向第一次在沙地上打对抗。

巴勃罗找了个当地的沙排少年跟他搭档，对面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巴西孩子。日向站在沙地上，脚下是松软的沙子，头顶是里约的烈日，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还没落地就被风吹干了。他打的是接应位置，满场跑，防守覆盖大半个场地。沙地上只有两个人，每一个球都是他的。

他跑了整整一局，摔了无数次，膝盖和手肘上全是沙子和红印。对面的巴西孩子扣球力量大，角度刁，日向被晃了好几次。但每一次球飞过来，他还是拼命去追。有一球打到了对角底线，日向转身狂奔，脚下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再拔出来，最后整个人飞扑出去，手臂在球落地前一瞬间插进沙子里，球弹起来了。

对面的巴西孩子愣了一瞬，然后吹了声口哨。

日向趴在沙子上，嘴里全是沙，胳膊上全是红印，但他抬起头，笑着甩甩头发上的沙子活像个刚从泥里滚出来的小狗。巴勃罗在场边抱着胳膊，看着日向从沙子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又跑回位置准备下一球。

卡洛斯安排的训练，一半是沙排，一半是室内。

他们每周去三次巴勃罗朋友经营的一家室内排球俱乐部，借用场地和设施。卡洛斯在那里还有一个老队友，是俱乐部青训的负责人，每次都给日向留出半片场地和两个小时的时间。日向在室内馆里练的东西跟沙排完全不同。卡洛斯让他练接应的专项技术：后排进攻的助跑节奏，二号位的拦网手型，调整攻的线路选择。

“你的沙排脚步已经渗进肌肉了。”卡洛斯站在网前，把球抛给他。“但室内排球需要你的脚步更快，更硬。沙子里你踩下去要等，水泥地上你踩下去就要弹起来。”

日向练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后排进攻。助跑，起跳，挥臂。起跳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沙排训练带来的变化，他的腿部力量比之前在日本的时候更强了，跳起来的高度明显增加，落地也更稳。但节奏不对。沙排的助跑更短，更碎，室内排球需要更长的步幅和更充分的摆臂。他花了三天才把两种节奏重新分开。

但当他终于把两种节奏都理顺的时候，卡洛斯让他做了个测试。室内场地的网高是标准的，日向助跑起跳，手臂伸出去，指尖超过了网带一大截。卡洛斯在旁边量了量，在本子上记了一个数字。

“比你来巴西之前高了两厘米。”他说。

日向的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吗！”

“嗯。”

“教练你怎么这么淡定！两厘米！我长高了两厘米！”

卡洛斯合上本子，只是说了一句“继续练。”，但是日向看到教练眼里的骄傲和兴奋完全遮不住。

在巴西的第五周，卡洛斯带日向去看了场职业比赛。

那是巴西超级联赛的一场常规赛。里约的体育馆里坐满了人，观众席上旗帜翻飞，鼓声震天，欢呼声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日向坐在看台上，手里攥着一面不知道谁塞给他的小旗子，眼睛死死盯着场上。

比赛结束后，卡洛斯带着他去了球员通道。日向正纳闷为什么教练要带他来这里的时候，他看见走廊尽头，几个穿着队服的职业球员正在说笑，他们看到卡洛斯走过来，纷纷转身打招呼。他们用葡萄牙语寒暄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个高个子球员低头看到了日向。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臂上全是肌肉线条，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很深。他是巴西国家队的前接应，现在在联赛里打主力。他蹲下来，和日向平视，用葡萄牙语问了一句什么。

日向下意识地回答了。

那个球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转头对卡洛斯说了一串话。卡洛斯挑了挑眉，低头看了日向一眼。日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捂着嘴，耳朵尖红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葡萄牙语？”卡洛斯问。

“就是……听多了就会了。”日向含糊地说。

那个高个子球员又问了日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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