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冬天，天黑得早，卡洛斯在院子里支了块白板，旁边架投影仪。日向裹着毛毯缩在小板凳上，遥控器攥在手里，自己按暂停回放。

“看这里。”他按停画面，指着巴西接应的脚，“他先动了，球还没出手。”

卡洛斯靠在门框上，手插兜里。“为什么？”

日向把画面倒回去两秒，又停。“二传手往这边偏了一点点。他看到了，所以提前移了半步。”

卡洛斯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本子记了一笔。日向偷偷瞄过那本子，上面全是日期和零碎的字。“判断力：优”“步法：优”“耐力：差”“核心：极差”。最后那个被圈了好几遍。

六岁那年春天，巴勃罗带他去了千叶。

真正的沙排场地。日向踩上去第一脚，整个人往下陷。巴勃罗站对面，双手叉腰，笑出一口白牙：“今天不碰球，就跑。”

他在沙子上跑了一下午。冲刺，侧滑，后退跑，急停转身。每一步都陷进去，每一步都要用比水泥地上多几倍的力气把脚拔出来。摔了十七次，每次爬起来嘴里都灌着沙。拍拍身上的，继续跑。

傍晚回程车上，他在后座睡着了。巴勃罗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对副驾驶的卡洛斯说：“他今天在沙子上跑的步幅，比上周水泥地上快了将近一倍。水泥地上他不敢放开，怕伤膝盖。沙子上他松开了。”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摔了十七次，一次没喊疼。”

卡洛斯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在车窗上敲了敲。“如果这点强度都扛不住，怎么走向世界。”

巴勃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声音太大，后座的日向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七岁，日向进入若叶小学。

宫城县内数得上的排球强豪小学。六十多个孩子分A、B、C三队，教练四个，还有专门的体能训练师。体育馆翻新过，木地板锃亮，网柱是液压的。日向第一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崭新的皮革味和地板蜡混在一起。

高桥教练是排球部总教练，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但站着的时候腰板笔直。他低头看日向——橘色头发乱翘，个子矮得离谱，站在一群比他高半个头的孩子中间，像一只误入鹤群的小鸡。

“新来的？”

“是！教练好！我是日向翔阳！想打排球！”声音大得旁边几个孩子都扭头看。

高桥让他垫球。日向站到场地中央，屈膝，压低重心，双手自然垂在身前。球抛过来，小臂一迎，球稳稳弹起，落回手臂上，再弹起。垫了八十下，一次没掉。旁边渐渐安静了。一个二年级的男孩凑过来，小声说：“他好矮，怎么垫这么稳？”

另一个说：“不知道，但好厉害。”

高桥把他分到C队。日向跟着C队练基础，每周五次。基本功明显超出同队一截，但他从来不偷懒，分组对抗输了笑着跟对手说“再来一局”，跑步也是笑着跑完全程。

三个月后，高桥叫他去办公室。“明天你开始跟B队练。”

日向愣了一下。“可B队都是三四年级的……”

“你垫球和防守比他们一半人稳。”

日向张了张嘴，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

B队里他最矮也最小。分组对抗时对面高年级下意识往他那边扣，以为他是弱点。日向全接住了。一个接一个，稳稳当当。渐渐地没人往他那边打了，打过去也白打，那个橘色脑袋跑得比谁都快。

四年级，他升入A队。高桥把他定在接应上，理由是“这小孩什么都能干”。一传、防守、二传、进攻，日向在这个位置上打得如鱼得水。

五年级那年，若叶打进县小学生排球大会决赛。日向扣了二十三个球，得十五分，四次拦网得分。若叶最后输给青鸟小学，但日向赛后被评了大会优秀选手奖。颁奖台上他比旁边第二名的孩子矮大半个头，跳起来接奖状的时候蹦得比谁都高。

台下坐着各个中学的教练、县排球协会的人、当地体育记者。日向接过奖状的时候听见周围全是掌声和喊声。

他捧着奖状走下台，卡洛斯在通道口等他。日向仰着头把奖状举起来给他看。卡洛斯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奖状上翘起来的一角按平，又揉了揉日向的头发。

“还行。”

日向咧嘴笑。他知道卡洛斯教练说“还行”是什么意思。上次他垫球垫了八十下，卡洛斯也说“还行”，然后那天晚上多给他加了一碗饭。

六年级春天，最后一次县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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