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训练，日向的侧滑步只滑了两步就停下来。

“教练，巴西青年队的录像是什么时候的？”

卡洛斯低头看他，秒表还在手里走着。“先滑完这组。”

日向滑到边线，回来时没忍住：“他们有沙滩排球出身的主攻吗？”

卡洛斯报了个数：“十。”

日向愣了一下，以为那是回答，接着做急停转身。脚尖刚转过去，第三句又追上来：“录像里能看到防守站位吗？”

卡洛斯把秒表按停。他在日向面前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平视那双橘色的眼睛。

“你今天已经问了三个问题了。”

“对不起！”日向立刻站直，手贴裤缝，下巴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但他眼睛还在转，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觉得自己已经忍得很辛苦了。

卡洛斯看着他。日向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小声补了一句：“……那巴西队的自由人，他是不是很厉害？”

卡洛斯没说话。

日向赶紧用两只手捂住嘴，只露出一双圆眼睛，拼命摇头表示不问了。手太小，指缝还漏着笑。

卡洛斯站起来，转身时肩膀抖了一下。日向在后面小声嘟囔：“教练你笑了吧。”卡洛斯咳了一声：“加五圈。”“啊——！”“六圈。”“唔。”

周六，日向一大早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夹在耳朵后面，橙汁放在茶几上没动。妈妈经过时摸了摸他的头：“这么早就起来了？”日向仰起脸笑：“嗯！要学习！”

爸爸端着咖啡出来，看了一眼那本子，上面已经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还画了像火柴人的东西。“你打算做笔记？”

“要记的东西太多了。”日向拍拍笔记本。“脑子装不下。”

爸爸在单人沙发坐下，翻开报纸。他其实看不懂排球，但他喜欢坐在旁边。日向知道。前世比赛的时候，爸爸也从来不说“你要赢”，只说“别受伤”。一样的。

十点，门铃响了。日向跳起来跑去开门。卡洛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电脑。身后跟了个陌生人——棕皮肤，卷发扎在脑后，灰色T恤上印着葡萄牙语，笑起来眼角全是纹路。

“巴勃罗。”卡洛斯把电脑递给日向让他抱着，自己换鞋。“我以前的搭档。沙排的。现在在日本做青训交流。日语比我好，术语问他。”

巴勃罗弯下腰冲日向眨了眨眼：“听卡洛斯说，你五岁就能接他故意打刁的球？”

日向抱着电脑，不好意思地笑：“接飞了好多。”

“几颗？”

“五颗。”日向低下头，有点沮丧。“他抛了六颗。”

巴勃罗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卡洛斯。两个人用葡语说了几句话。日向离得远有些没听清，但他看到巴勃罗的表情从随意变成认真，又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卡洛斯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抬着，像在得意。日向觉得卡洛斯教练那个表情很眼熟，但他说不上来。

“好了。”卡洛斯在沙发上坐下，把电脑接过来打开，屏幕转向日向。“看录像。去年巴西青年队对阿根廷青年队。三局。你边看边说。”

屏幕上比赛开始。

日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巴西自由人站在后排，身体前倾，重心压得极低。阿根廷主攻起跳，球速极快，直飞底线死角。自由人动了——交叉步，鱼跃，手臂在球落地前插进去。球弹起来了。

“好球！”日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攥着拳头喊，声音大得爸爸的报纸都抖了一下。

巴勃罗笑了一声：“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起步太快了！”日向的语速一下子快起来，整个人像被按了加速键，手舞足蹈。“阿根廷主攻起跳他就动了，不是等球出手。而且他没先迈右脚，交叉步一步过去，省了半步。但他鱼跃落地肩膀太靠前了，如果打斜线他来不及转身——”

客厅安静了。

巴勃罗的笑容停在脸上。卡洛斯慢慢转过头看他。爸爸放下报纸，一脸茫然地看看日向又看看两个教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日向没注意，眼睛还盯着屏幕：“但巴西二传分配球很聪明，一直把阿根廷拦网往左边拉，然后突然背传后排——你看你看，这一球，拦网全跑左边去了，后排是空的——啊！出界了！太可惜了！”他抱着头在沙发上滚了半圈，又爬起来继续看。

巴勃罗回过神来，转向卡洛斯，用葡语说了一句什么。卡洛斯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巴勃罗又看了一眼日向，拿起茶几上的笔，在日向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推给卡洛斯。卡洛斯低头看了一眼，把纸翻了个面。

日向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没有。”卡洛斯合上笔记本，把手放在日向头上摇了摇“认真看。”

但日向注意到卡洛斯的手指在电脑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日向放心了，继续盯着屏幕。

三局看完，中午了。日向的笔记本上画满了箭头和圆圈。妈妈端午饭出来。巴勃罗和卡洛斯在餐桌边坐下。日向坐旁边，往嘴里塞饭团，含含糊糊地说：“卡洛斯教练，巴西那个七号自由人，是不是以前打沙排的？”

卡洛斯停下筷子：“怎么看出来的？”

“他防守用沙子上的小碎步，不是室内那种大跨步。鱼跃之后起身特别快，沙滩上摔了起不来就输了，所以他起来时手先撑，不让自己滚。接球手型软，缓冲大——”

“行了。”卡洛斯打断他。

日向闭嘴，小心翼翼看他。

卡洛斯放下筷子，日向被他看得有点慌，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但卡洛斯的眼神不凶，反而带着几分柔软。

“巴勃罗。”卡洛斯转头看搭档。“你怎么看？”

巴勃罗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个笑。他看了日向一会儿，然后说：“要么这孩子是疯子，要么是怪物。不管哪种，我都想看看他将来能飞多高。”

日向愣愣地看了看巴勃罗又看了看卡洛斯。“那个……我还可以继续看录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