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父》
侍卫们见皇子莽撞上去了,吓得一哆嗦,立刻要去帮忙,被岑离抬手制止。
暗夜雨飘,沈湛蓑衣甩出的水花都流淌成刃。那几名恶徒瞧不起小白脸,却被小白脸身边的孩儿狠揍。
“哎呦”、“妈呀”之声此起彼伏,他们哭天喊地,被连扇巴掌,不待片刻,一个个东倒西歪,爬不起来。
岑离倒背着手自有悠然,他看沈湛身法灵巧,所有动作迅捷、且幅度不大,似不经意间就躲开攻击;又似随便抬手,就让对方倒地不起。
屁大点孩子身手当真可圈可点。
而且这小孩不仅能打,还挺忙的。
他收拾完人,和侍卫们七手八脚将恶徒绑成粽子,又跑去扶那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年轻人:“你还好吗,他们为何追你?”
年轻人拱手谢沈湛,并不答话,转向岑离扑通跪下:“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岑大人从刚才开始就在演庙里的菩萨,只吃香火不显灵,但显然越是不干正事,越像家里说了算的那个。
果然,他微微一笑,世外高人似的摆手,打算将对方扶起。
谁知那年轻人只是客气一下,忽略他的搀扶,就地一坐开始检查包袱。
包袱皮被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内里事物显露……
沈湛被对方看扁了,本来有点生气,现在看岑离也吃瘪,顿时没那么气了,跑过来阴阳怪气道:“能是多值钱的宝贝,值得你不要命地护着?”
他视线受阻,扒头去看,什么都没看见呢就被岑离拽进怀里捂了眼睛。
“天黑看财长针眼,”岑离半推半拥着沈湛交回近侍手上,“照顾小公子,我去那边说几句话。”
他把人安置明白才转回,见年轻人还在仔细查验包袱里的东西——那是一具很小的残躯,大概三四岁,被割得斑驳狼狈,露着森森白骨,但都不是致命伤。
其实方才,岑离便想通了发生过什么,而饶是如此,他脑袋依旧“嗡”的一声,眼前莫名发花,晃过许多旧时画面。
硝烟、残垛、残破的盔甲、带血的钢刀……
还有一双双不知主人的眼睛,它们或是悲痛,或是绝望,也或被战火烧干了人性、仅存野兽一样的妄蛮。
他还听见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嗡嗡:
“吃东西,你得吃东西!”
“你必须活下去,才能救更多人!他们死得才有意义!”
“他们的死必须有意义!”
岑离恶心想吐,想嘶声大喊“滚开”,无奈他喊不出来。心中燥怨无处发泄在体内乱撞,撞得他头重脚轻,人猛然一颤,紧跟着心口像被戳进柄钢刀。
他理智尚存,知道再这般下去会激发更大的不适,毫无预兆抽出匕首,狠划在左手背上。
真实的痛感将他拉回现实。
他把左手藏进袖子里,任凭血在手背上蜿蜒,凝聚指尖,落在地上搅进雨水。
这一系列动作太快,年轻人并没看到。
他将残破的小尸体收拢包好才抬眼再看岑离:“贵人是外乡人吗?快离开这里吧……”
岑离没拾茬:“朝廷不是发了赈灾粮吗?”
年轻人撸一把脸上的湿痕,洇出满脸冷笑:“大雨连绵,城中粮仓失修,粮食发霉,教我们这些贫民不吃挨饿、吃了生病、病到没钱医,统统被赶出城来。那是近百户人家啊……老弱妇幼都挤在潮湿的大窝棚里……最初,病疫区有官军看护,然后官军撤了,换来了盗匪。起初他们抢钱财,钱财抢没了,便开始抢孩子,用孩子向其他人家换钱财……他们抢了我的元儿,他到底受了多少活罪……”年轻人颤抖着手将包裹里的小残躯往怀里紧, “元儿,哥带你离开这,找片山清水秀的地方给你住……”
“你所言盗匪,是焦山上那群吗?”岑离冷淡得像个死人。
年轻人一讷,回手指身后:“就是他们,其余几个在前面不远。”
岑离单手在蓑衣下一晃——
信箭上天,夜空中爆开一片银光,璀璨冲九霄又如流星般坠落。不待分毫,焦山上有星闪回应。
“劳烦兄弟带我去所言之处,事了我着人送你离开。”
年轻人思量一二,不言不语到路旁靠着破树根坐下。
岑离则眯眼睛看向南平方向:粮仓有损?闻狄为何密而不奏?
他正出神,左手突然被人捉住,垂眸见是沈湛在端详他手背伤口,便道:“不碍的。”
小孩淡淡看他一眼,不问、也不放开他,只是摸出帕子和药粉帮他包扎。
沈湛处理金创小伤很熟练,期间几次偷瞄岑离,看对方面色阴沉,在咬右手的倒刺。
这动作本是寻常,放在岑离身上却非常不搭,让沈湛心中腾起异样——好似岑离心里有事。那事像他手上的倒刺让他不舒服,所以咬出血来也要撕掉。
这行径带着执拗,藏着脆弱。
不是为何,沈湛心怀冲动,想把这脆弱剖开看看。
看过之后呢?
他不知道。
“好了。”他在岑离手掌侧面打了个结,放开对方。
冲动不知所起,理不清、扰他心乱,他理不清,于是他不等岑离道谢,扭脸冲几名凶徒去了,薅起出手最狠的那个,径直搡在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吓一大跳。
“他欺负你,你就只会退却?只会逃跑求救?若今日你遇不到我们呢?!”沈湛低垂着眼眸看年轻人,手一抖,“呛啷”一声拔匕首扔到对方面前,“报仇。”
年轻人是个文人,俩眼发直地看沈湛:“这……我若这般做,岂非与他们同流合污?而且动手杀我元儿的不是他……”
沈湛眉头拧成疙瘩,定看对方片刻:“他们有几人?你有几人?数十户灾民被几个流匪裹挟,你现在还为这畜生开脱?”他怒极在原地来回溜达,“所以你们就无辜吗?你就无辜吗!你们所有人都分食过他!”
他指着包袱低喝出声,字句如刀。
可那年轻人还是仰着脸看他,呆若木鸡,不说话也不动。
沈湛气得跺脚,怒骂:“你这书呆子!满脑子迂腐!无可救药!”他脚尖在刀柄一点,匕首似自行跳回他手里。
他转身向那恶徒去,匕首翻花,削下对方肩膀一片皮肉,听其惨嚎聒噪,顺手剜起路旁污泥填在畜生嘴里,又将那块肉递到年轻人嘴边:“他让你弟弟被人分食,你也吃他!这才叫以牙还牙,往后才没人欺负你!”
年轻人吓傻了,折服于沈湛的威压,迟疑片刻,居然真要张嘴……
岑离也傻了,他一直当沈湛是小孩瞒着、哄着,未曾想人家从头到尾都明白。细想也是,闹市上蹴人鞠、砍人手的孩子,能是什么善类?
他快步上前,一把打掉沈湛手中腌臜之物:“够了,他不过是寻常百姓。”
“够了?”沈湛在气头上,仰脸跟岑离争执,“寻常百姓又如何?寻常百姓也该知道人善被人欺!被人打了要打回去!”
理是这么个理,但事不是这么做的。
奈何跟懵懂小孩将这道理掰扯清楚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岑离决定转头走歪门邪道:“下山前是谁拍着胸口说听话的,嗯?”
沈湛:……
他张了张嘴,被对方在这摆一道,辩论无门哑火了,气哼哼地噘嘴,将匕首一甩。
“铛”一声肉被钉在树干上。
别扭闹到这时,有马蹄声救场。
岑离展眸去看,见来人是陆未时和几十人的骑军小队。
他在小孩后背一掴,转向老陆简述情况。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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