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父》
岑离是独子一个,没有兄弟姐妹,后来去了观里,他也是最小的一个。
所以他没有跟半大孩子相处的经验,只得回忆自己的十几岁——那好像是个想讲理,又不大能讲明白道理的阶段。
他在屋子里巡视,见炉子上的破壶被简单收拾过,示意沈湛稍待,出门不知从哪拎来只水囊,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壶、放在炉子上煮。
片刻,泛出股酒香。
炉火旺,酒开得快,不到一会儿“咕嘟咕嘟”冒泡,再不久酒液起了火。岑离放任它烧燎少时,将壶盖盖上。
火灭了。
岑离拿衣袖垫着提手拎壶,从桌上捡两只破碗用热酒烫过,再重新倒好两碗,少一些的摆在沈湛面前。
“这地方没有生姜、药材,小殿下喝半碗驱寒吧,”他见沈湛迟疑,又找补道,“烧着过,不醉人的。”
沈湛把碗捧来:“我加冠的时候就喝过酒了,不是怕醉……”
放平时,岑离八成会口出胡言打趣,眼下他刚把人家惹急了,一笑没说话。
而岑离这人只要安静待着,模样就淡淡的,好似万事过眼云烟,骨子里透出种出尘气韵,莞尔一笑,竟让沈湛看出青莲初绽的……美?
用美形容似也不很贴切,他没有花朵般的娇柔。沈湛一时词穷,居然不知该如何形容此类气质,仿佛积石如玉,神仙中人仍不足以表全。
“怎么了?”岑离见小孩看着自己发呆。
沈湛倏然回神,别开眼神,他早查过对方的底,年幼能力有限,没查清楚。现在机会难得,他索性问:“你……你不是道长吗?可以喝酒?”
岑离一讷,轻笑出声:“谁跟你说我是道士的?”
“我听说你从前在道观长大,又见你不吃肉,以为你是……”
岑离摇手:“没出家,也不是火居,我只是不爱吃红肉,”他讲得浮皮潦草,不想深究此题,端杯在沈湛碗上一碰,“给小殿下赔罪,你慢一点喝。”言罢,一口气干了。
礼都陪到家门口了,沈湛不好再骄矜。
小半碗酒凉得快,他也端起来豪饮。
黄酒被煮散了大半酒意,温热气却将酒蒸出股不同常时的冲劲儿,没有青梅、桂花中和,格外呛鼻子。
沈湛只喝两口就想咳嗽,闪念间不希望露怯,闭气将剩下的几口火速下肚。碗边离嘴,才长舒一口气。
岑离看他眼圈、鼻尖都红了,在自己嘴唇内侧狠咬一口,才没笑出来,温声道:“咱们杯酒泯恩仇啦,多谢殿下原谅,今日殿下就宿在这里吧。”
沈湛听他言外之意是要走,心里腾起股说不清的情愫,来不及抽丝剥茧找缘由,只咂么出不想对方走。
“其实……我不是怪你凶我。”
岑离实在没想到,对方兔子沿山跑,还来归旧窝,兜一大圈,又绕回来了,暗哂“泡蘑菇都比你痛快”。
“那是何事呢,小殿下为何不开怀?”他耐着性子。
“你……你……哼哼嗯嗯嗯。还嗯嗯我哼哼嗯嗯嗯。”
岑离:……啊?
他直皱眉,费老鼻子劲听清两个“你”。
“劳烦殿下大些声音。”他道。
沈湛深吸气,咬着后槽牙:“你……说话不算数,明明说要带我一起,怎么能看我睡着就不叫我?还因我的错漏,制裁旁人。你们大人都这样,说话不算、为所欲为……”
他有前劲没后劲说不下去了,他想控诉母妃,她说要看他长大,却疾病走了;他也想控诉父皇,他说最珍惜母妃,却转眼去迎了好几位新娘娘;他还想控诉皇兄,他在太子宴上举杯盟誓,说弟兄手足永不相残,可父皇刚走,他就杀了三皇兄。
一定是他杀了三皇兄……
是那碗烧没了度数的黄酒作祟,小殿下表情越发难自已,变成瘪嘴皱眉的八字脸。他最近学着克制情绪,偏过头,踱步去窗边,推窗假意看风景。
窗外黑咕隆咚,只有几簇篝火烧得像鬼火,哪儿有岑离好看呢?
岑离抱着怀看小孩的背影。沈湛不提,他都把那所谓的“许诺”忘了;他也不会读心,听不到沈湛的未宣之言。但他知道这孩子心思深,藏了很多事,在他看来无所谓,在沈湛心里或许无限大。
怎么办呢?
岑离挠挠额角,开始敲桌面,“笃笃”几声吸引沈湛的注意力。
他招手示意他过来坐,将两根手指立起来,装做个小人儿“一步、一步”迈着高低腿走到沈湛面前。
“太清俗家弟子岑离,今指天为誓,指地为盟,上告祖师,下告十方法界。往后不会再对沈湛说话不算,只要应允必然做到。”岑离言罢,指使手指头小人往桌上“咕咚”一跪,朝东西两方拜了拜。
沈湛瞠目结舌,哭笑不得,十几年的岁月中,没人对他做过此类承诺。他鼻子发酸,心里却想:他是哄你的,说过便忘了,所以他不会言出必践,你也不必当真。
岑离见他呆愣,收手歪头笑:“相信我。若食言而肥,还如何做军中统帅?”
沈湛低垂眉眼,略有思量:“倒也……不必如此,事急从权,依变而为是正常,你不用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岑离忍俊,却没忍住在他脑袋上胡撸一把。
话正说到这,敲门声响,杜开来在门外问:“统帅,您在屋里吗?”
岑离将人让进屋,见杜将军淋得只剩脑袋没湿透,倒酒给他。
老杜接过碗来豪饮而尽:“我带几名兄弟将那匪首审了,您猜怎么着?”他撂碗一抹嘴,这才看见沈湛也在,话茬一噎。
“说吧,没关系。”岑离道。
“那家伙说他们是周边被淹村子的村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落脚的。结果巡掠一圈,发现此地有粮无人,天时地利,哪怕后来发现后仓火器,也打算住一天算一天。那些玩意他们不会用、不敢用,但隐约知道是隐患,设了岗哨防备。”
“没有炸城一事?”岑离问。
杜开来摇头:“工匠探查回报,城墙确有爆破、修缮的新痕迹,但……时间似在他们上山前。”
“还问出什么了?”岑离又问。
杜开来答:“听说这地方几年前出过人命,平时没人敢上来,官府压得严,也没人知道细节。”
杜开来在小事上大大咧咧,但审问敌军将领不下十数次,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岑离起身在屋内背着手溜达两圈:“你带大伙儿戒备、休息,有什么事天明再说吧。”
“那些火器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杜开来问。
岑离笑道:“当然是禀明圣上,然后充公。”
“得嘞!”杜将军乐得开花,屁颠颠离开了。
屋里又剩岑离、沈湛二人。
沈湛看岑离沉吟,试探问:“这事……好似有人引咱们入局,为人作刃。”
岑离暗惊小孩敏锐,饶有兴致:“怎么说?”
沈湛道:“从咱们入城,太守大人就将矛头指向焦山,他是在设局让咱们发现这些火器。可他身为一州之长,早知此事为何不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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