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父》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太子沈泓是先帝的二儿子,几年前大皇子亡故,他拾了天大的馅儿饼。而他向来表现乖顺,先帝曾私下说他“拘于成法,无英断之姿”,这于储君而言不是好话。
因此,近年坊间流言先帝于国本有废立更迭之意,人选是三儿子。
如今,老爹刚蹬腿闭眼,沈泓便被夺舍似的当殿找茬……
岑离不按套路出牌,谁知沈泓会不会急于立威,要治他不敬之罪。
沈泓没表情地把岑离从头打量到脚,刚要说话,一旁沈湛咋呼:“皇兄不可——!”
话音落,沈湛一把抢过岑离手中的耗子腿,塞进嘴里,嚼得“噶拉拉”直响,最后抻脖咽了——连骨头都没吐。
顺气须臾,他躬身持礼,极恭敬道:“皇兄,此是鼠类,烹饪仓促,食有危险,父皇要我等‘毋兴阋墙,戮力扶邦’,便由臣弟代兄身受,向边关将士表明我沈氏不忘他们的戎马风餐。望皇兄恕罪!”
言罢,他一躬到地。
哎呀。
这马屁拍得震天响,沈泓尚未绶玺,那一声“臣弟”实在是称早了。
沈泓冷眼看着,表情很怪,实在看不出是悲是喜,他没再接茬,撩袍跪在灵前,长声啸叹:“父皇,儿臣和诸卿知道您的教导了……”
话到尾音显出哽咽,之后“哇”一声哭出来。
有他带头,嫔妃、公主是万难忍住悲伤的,之后便是皇子、群臣。
可众人哭未尽兴,沈泓又不哭了。那哀声收发自如,他起身、拿袖子沾沾眼泪:“对了,还有另一事没处置,先帝停灵之所为何会有老鼠?”
一句质问,有人忍不住偷眼望向太常寺卿——大行皇帝发丧事宜由他统筹。
太常寺卿出列跪倒:“殿下息怒,微臣失职,请殿下责罚……”
沈泓背手溜达片刻,同情道:“大人定是太过悲哀了。”
太常寺卿伏地低声啜泣道:“下官叩谢殿下体恤,先帝定国安邦,救百姓于水火,如今殡天……”
话没说完,沈泓抬手点指他:“所以你就放任他被老鼠噬咬?”
话锋急转直下,把太常寺卿吓得连连磕头,口称“饶命”、“恕罪”。
沈泓不理他,自顾自道:“你放任耗子咬我爹,我该以牙还牙,来人,请章大人到啸苑做客。”
太子沈泓在郊外府邸圈起来块地方,取名“啸苑”,其中养了很多珍禽猛兽,他偶尔去小住狩猎,如今要太常寺卿过去,总不会是请他饱眼福……
几位重臣交换眼神,谁也不肯在这当口出头,踟蹰须臾,太常寺卿已经喊着“殿下赎罪、三殿下救我”被拖下去了。
再看沈泓,他又变回常态,跪回灵前,放声大哭。
太极殿重新被哀声淹没。
不知多少人哭先帝,多少人哭前路忧愁。
太子受玺绶、灵前继位在暮色中完成;往后接连多日,是分批次的哭临。
岑离在都城暂无府邸,图方便,只带个小护军暂住馆驿。
武帝头七这日,他回驿馆已月上中天,小护军将他衣物用度理齐,给他留一盏豆油灯,自行去偏屋歇了。
他屋里没人,开门有只猫儿跳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岑离见它便笑,不知从哪儿拎出几条小鱼扔过去:“闻着味儿来要吃的,出息。”
胖猫看他,美食当前,暂不跟他一般见识,低头开吃。
岑离便也不再管猫,脱丧服,洗漱后换上件白袍,把自己往靠椅上一𨁘,倒半杯热茶暖手。
他临危升官,由外阜二品武职变成从一品的文武兼职,整日忙着备办手续、处理陆州加急常务、给先帝陪灵……
回想在陆州时,天不亮就操练,上午研究部署、开军务集议,下午解决琐事,傍晚值军,入夜还要看书,日子过得也不轻松;可哪怕遭遇柔然强攻,他枕戈待旦不眠不休、右眼一度不能视物,都赶不上这几天乏累。
近日,他接触的那些人啊,虽然笑着、客气着,脸上却总似戴着面具。
可事已至此,先帝旨意早发去中书省,收回成命是不可能了。
岑离一想到往后既要管文又要管武,闹不好是要“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就脑仁疼。
他向陆州方向胡乱拜几拜:“老岑,你儿子出人头地了,你地下有灵罩着我。”
话念叨几遍,烦躁不减,胸口突然发紧,心脏好似被股力量猛往下拽。
他便又换词儿了:“看来是已经投胎转世,罩不动我啦……”
岑离胡云着给自己解闷儿,把被子摊开,准备休息,楼梯处传来阵脚步声响。
驿馆小厮敲门:“大人,九殿下来了。”
沈湛?
深更半夜的,他来做什么?
岑离思量一二:“劳烦小兄弟向殿下告罪,岑某身体不适,改日登门赔罪。”
门房小厮做不得二人的主,称“是”离开,片刻又“噔噔噔”地回来了:“大人,您还是去看看吧……九殿下在门口跪下了。”
啥玩儿?
传出去不好说,也不好听的。
岑离心口更突突了,幻视某人冤鬼缠身,格外讨嫌,披衣裳出门。
所幸那小鬼不张扬,车驾、衣着都看不出是皇子,排场也不大。
岑离引人进屋,挑亮烛火,给对方倒茶。
沈湛接杯子随手放下,躬身一礼:“日前在街市上冒犯大人,特来赔罪,请大人勿怪。”
“殿下折煞了,事情过去不必再提,不知还有何指教?”
岑离打官腔。
沈湛暂没说话,屏退左右,打量房间。
这屋太简陋了,连个伺候人都没有,倒是……有只胖猫,皮毛像老虎,体态似狗,正坐在岑离脚边,盯贼一样看他。
再细看,这不就是惊他坐骑的家伙吗?
好生有恃无恐!
“它叫阿汪,一岁多了,我捡它之前,它是被狗养在窝里的,八成以为自己也是只狗。”岑离恣意端杯喝水。
沈湛看这猫就来气,有心冲它哈气吵架,不太合适,遂挪开视线,清嗓子道:“大人,沈湛无人可求才冒昧叨扰。圣上以谋反罪抓了三皇兄,求大人救救他!”
岑离手一顿,好悬把水晃出来:“何时的事?”
沈湛答:“今日上灯后。”
岑离稳声道:“圣上若下旨抓人,想来是有证据,小殿下言说‘救人’,下官不知从何救起,为何要救。”
沈湛眼露焦躁:“为了……为了先帝要大人看顾皇子们‘毋兴阋墙,戮力扶邦’!你想,若圣上登基便拿兄弟开刀,便是违抗遗诏,会让天下人觉得他刻薄,闹不好要天下大乱的!”
他义正严词,眉毛都立起来了。
岑离看他故作老成想笑,硬板脸:“此事该教三司会审,若事实如此,天下不会乱,小殿下无需过度担忧……”
“我确定他是冤枉的!”话出口,沈湛知道失了分寸,讷声少时,正色道,“坊间曾有流言说先帝欲废二哥、立三哥,三哥才招致清算的。眼下所谓证据是太常寺卿的屈打成招!更何况,今日殿上的耗子指不定怎么来的!三皇兄掌管太常寺,圣上杀太常寺卿是杀鸡……呃,是敲打!”
岑离才刚入京,听他言外之意怀疑整件事都是沈泓做局,拒绝被牵着鼻子走:“殿下言之凿凿,其实全是推断,不成因果,不算理据。”
沈湛看他油盐不进,气得直噘嘴,跺脚道:“父皇要你辅政,你怎可眼睁睁看圣上杀三皇兄!”
大丧那日,岑离便心有所感,这小九儿在灵前维护沈泓,看似狗腿,实则言里言外总将先帝遗诏挂嘴边,是在敲打新帝。
可惜,收效甚微,他化身黔驴,只会尥蹶子。
岑离“噗嗤”笑了:“下官确要辅政,但此事未经查证,便无可上疏,小殿下上蹿下跳,是要将自己也搭进去的。”
门窗封闭的房间里,岑离嗓音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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