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陆九喧把铜指环放在木桩上,火堆余烬的热气从环孔里穿过,带起一丝极淡的铜腥味。阿依蹲下来,指尖拨了一下指环,让它转了个面。内壁的刻字在残火映照下露出来,那个“沈”字笔画很浅,像是用针尖划的,但指环内侧还有第二行字,更小,更密,刻在“沈”字下方的弧面上。
“第十代守井人,陆九喧,自愿献骨。”阿依念完,抬头看他。
陆九喧没动。火堆里一根没烧透的柴发出细响,裂开一道缝,灰白的炭粉落下去。他把指环从木桩上拿起来,凑近眼睛。字确实是刻上去的,不是铸的,刻痕边缘有细微的毛刺,说明是最近才刻的。他翻过指环,对着月光看内壁另一侧——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我没签过。”他把指环攥在掌心里,铜面硌着指骨。“驿站暗格里那封信说沈采办是一群人,这指环是其中一个人刻的。他们想让我以为我签过。”
畲比木从马鞍旁走过来,拐杖尖在碎石地上点了两下才停住。他把手伸进袍子内侧的夹层,摸出一卷发黄的帛纸,外面裹着油布,油布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他解开油布,把帛纸展开在火堆旁的石面上。帛纸有三尺长,折成四折,折缝处已经发脆,展开时发出细碎的纤维断裂声。
“你师父临终前,让我保管一份东西。”畲比木的手指按在帛纸右上角,那里有一行苦聪文写的小字,墨迹已经洇成灰褐色。“他说等你问起铜环那天,再给你看。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陆九喧看着帛纸上的字。标题是“守井人继承书”,正文用汉文写,笔画工整,是师父的手笔——他认得那个“陆”字的最后一笔,师父写这个字时总习惯往回勾一下。正文写明陆九喧继承第十代守井人之位,下方有师父的署名和手印,日期是七年前。但畲比木的手指移到了帛纸底部的夹缝处,那里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在折缝内侧,不展开根本看不见。
“若继承者放弃守井人之位,其骨、其魂、其血将自动归于沈氏,用于封印哀牢古国。”
阿依先反应过来。她站起来,骨笛从腰间滑到手里,笛尾在掌心磕了一下。“所以他把铜环扔了那一刻——”
“就已经把自己签给沈家了。”畲比木把帛纸重新折好,动作很慢,每一折都对齐原来的折痕。“你师父临终前反复说‘不要放弃铜环’,我以为你知道原因。”
陆九喧沉默着把帛纸接过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但对着月光侧看时,能看见一些极淡的压痕,像是曾经写过字又被擦掉了。他把帛纸凑近火堆,余烬的光斜照上去,压痕显出几个残笔——一个“骨”字,一个“钥”字,还有一个字只剩半边,像是“换”。
“所以遮帕变成我师父的样子,不仅是为了骗沈先生。”陆九喧把帛纸折好,塞进怀里,和铜指环放在一起。铜面贴着帛纸,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凉意。“它要拿我的骨去换钥匙。”
赵小婉一直坐在火堆对面的石头上,手里攥着半块干饼,饼面上有她咬出的牙印。她把饼放下,站起来,包袱带子在肩上勒出的浅痕还没消。“我知道沈先生的据点在哪。”她的声音不大,但火堆旁所有人都停了动作。“我爹带我去过一次,就在哀牢山外的盐井镇。镇东头有个盐仓,仓房底下有暗室。我爹说里面堆着木箱,箱子里全是骨头。”
阿依转头看她,骨笛横在胸前。“你爹带你去那种地方?”
“他给沈先生送过货。”赵小婉低下头,手指抠着包袱带的线头。“送的是独脚五郎蜕下来的皮。沈先生的人用盐腌那些皮,装进木箱运走。我爹说一箱皮换一箱银,但他从来不敢打开那些木箱看。”
畲比木把拐杖重新插进碎石缝里,手腕搭在杖头。“盐井镇我熟。镇上有我们苦聪人的眼线,但最近三个月没传消息回来。沈先生的人把镇子围了。”
“那就打进去。”阿依把骨笛插回腰间,手指在笛孔上按了按。“我哥的碎片还在遮帕手里,但沈先生手里有守井人的指骨。如果遮帕拿不到陆九喧的骨,它一定会去找沈先生换。我们直接去盐井镇,在它之前把指骨毁掉。”
“不行。”陆九喧站起来,把桃木法剑从背上解下,铜镜碎片绑在剑柄末端,皮绳结头处有一小截绳头翘着。他用拇指把绳头按平。“遮帕现在带着你哥的碎片,如果它先到盐井镇,沈先生会用碎片要挟你。分兵。”
阿依盯着他,没接话。火堆里最后一点炭火暗下去,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风从谷口方向灌进来,把余烬表面吹出一道细纹。
“畲比木带猎手护送赵小婉去盐井镇,从镇北的旧盐道进,那条路窄,马帮不走,沈先生的人不会守。”陆九喧把法剑重新背回肩上,铜镜碎片贴着后背,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我和阿依继续追遮帕。它带着碎片走不快,鬼哭谷的雾对它也有影响。”
“你答应我一件事。”阿依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一步。她的靴尖踩在一块碎石的边缘,身体重心微微前倾。“如果追到遮帕,让我先动手。我要亲手拿回我哥的碎片。”
陆九喧看着她。月光从山脊线上移过来,照在她脖子上那枚骨哨上,骨面泛着浅黄的暖色,哨口处有一道细裂纹。他记得那枚骨哨的来历,阿依说过一次,只说了一半就停了。
“好。”他说。
阿依没动,还站在原处。畲比木已经开始清点猎手,三个猎手从队伍后面走上来,每个人背上的竹篓里装着干粮和火折子。赵小婉把包袱重新系紧,走到陆九喧面前,从怀里摸出铜镜碎片——她一直贴身藏着的那块。碎片边缘有她的体温,镜面上映出陆九喧的半张脸。
“你拿着。”她把碎片递过来。“我爹说鬼哭谷的石门后面还有一面铜镜,和你手里那块是一对。你进谷之后用得着。”
陆九喧接过碎片,翻到背面。背面的血名录上,赵小婉的名字还在,遮帕的标记也还在。他把碎片和铜指环放在一起,用一块布裹了,塞进胸前衣襟内侧。
“走。”畲比木已经带着猎手往山脊北侧移动,拐杖铜皮在碎石上磕出的声音越来越远。赵小婉跟在他身后,包袱在背上晃了一下,她伸手按住。
阿依还站在原处,骨笛握在手里,笛尾抵着掌心。陆九喧从她身边走过时,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我哥的骨哨,是我娘磨的。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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