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山脊线上的风从北坡切过来,裹着碎草屑和冷砂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陆九喧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枣红马鼻息喷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扯散。脚下的碎石路面窄得只容一人一马,左侧是陡坡,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暗谷,谷底偶尔传来一两声石片滚落的回响。
“前面三百步,有块平地。”阿依从后面赶上来,靴尖在碎石上踩出一串浅印。她手里攥着一把枯草,草茎上沾着灰白色的霜。“草根是湿的,底下有泉眼。扎营可以,但火不能生大。”
陆九喧没回头,目光扫过右侧谷缘。几块风化的岩片叠在一起,边缘有新鲜的断口,断面上粘着几根黑色短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勒住马,翻身下来,靴底踩实碎石后弯腰把那几根毛拈起来。毛质粗硬,根部带着一点干涸的皮屑。
“独脚的。”阿依也下了马,把缰绳拴在一块尖石上。她看了一眼陆九喧手里的黑毛,没接话,转身从驮马上解下装水的皮囊,拔开塞子往地上倒了一小股。水在碎石面上淌开,渗进缝隙的速度比正常慢,水痕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这附近有它们留下的气味标记,水渗不下去。”
畲比木从队伍后面走上来,拐杖铜皮在石面上磕出有节奏的轻响。他停在陆九喧身侧,目光顺着谷缘往远处看,山脊线在前方两里处收窄,形成一个天然的石门状隘口。隘口上方的天空颜色比别处深,像积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遮帕选的地方。”畲比木把拐杖尖插进碎石缝里,手腕搭在杖头。“那个山口,一边是断崖,一边是鬼哭谷的入口。它把斥候放在山脊上,逼我们做选择——要么硬闯山口,要么绕进鬼哭谷。”
陆九喧把黑毛收进怀里,手指碰到铜镜碎片的边缘,硌了一下。他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偏西,山脊线上的影子拉长,碎石和岩片之间的凹坑开始蓄起浅蓝色的暮色。“扎营。火生小,用无烟柴。”
赵小婉从后面牵着自己的马走过来,马背上的包袱歪向一侧,她伸手扶正,袖口滑落时露出小臂上缠着的布条。布条是阿依在驿站给她换的,底下压着铜镜碎片取出来后的伤口,边缘已经收干。她没说话,把马拴在阿依那匹旁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依,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火堆架在平地靠里的位置,三面有岩片挡风,烟被压得很低,贴着地面往谷缘方向飘。阿依把枯草垫在火堆底下引火,火苗起来之后又盖了一层碎石子,只留几缕热气从石缝里钻出来。众人围坐,没人说话。赵小婉把铜镜碎片从怀里摸出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碎片边缘的细纹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
第一声怪笑从谷缘方向传来时,火堆上的热气正好被一阵横风吹歪。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频率压得极扁,几乎融进风里。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响起,间隔均匀,像有人在用同一根木槌敲三面不同的鼓。
陆九喧的手已经按在长剑剑柄上。他没起身,头微微侧向声音来处。阿依把骨笛横在膝上,手指按住最上面三个笛孔,没有吹。畲比木的猎手们从火堆旁散开,各自贴着岩片蹲下,拐杖横在身前。
三只独脚出现在谷缘的岩片后面,只露出上半截身子。体型比普通独脚小一圈,黑毛短而密,青面在暮色里泛着暗绿。它们没有靠近,只是蹲在岩片顶上,巨唇咧开,露出唇外的短牙,发出那种低频怪笑。笑声有节奏,忽高忽低,三只之间互相接续,像在对答。
阿依把骨笛凑到唇边,吹了一个短音。音高和怪笑接近,但更干净,没有那种喉咙里的杂音。三只独脚同时停住,青面上的小眼睛转向阿依的方向。阿依又吹了一个音,这次音尾往下滑,模仿它们怪笑的收束方式。
岩片顶上的独脚动了。最左边那只往前跳了一步,脚掌朝后翻的独腿在岩面上弹了一下,落地时斗笠歪向一侧。它发出一串更短的怪笑,音调比之前高,中间夹着两声急促的喉音。阿依放下骨笛,手指在笛身上收紧。
“它们在传信。”阿依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最左边那只说的是‘山口已封’,中间那只回的是‘等他们进谷’,右边那只补了一句——‘遮帕要活的’。”
畲比木的拐杖尖在地上点了两下。他偏过头看陆九喧,目光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很沉。“山口不能走了。绕行的话,只有鬼哭谷一条路。但鬼哭谷——”他停了一下,拐杖尖在碎石面上划了一道浅痕,“连独脚都不敢进。”
陆九喧把长剑从鞘里抽出两寸,剑身映出火堆最后一点红光。他推回去,金属扣合拢时发出一声脆响。那三只独脚听到响声,同时往后跳了一步,但没有离开。最右边那只歪了歪头,巨唇咧得更开,发出一声拖长的怪笑,尾音往上挑,像在问什么。
“它在问我们选哪条路。”阿依把骨笛插回腰间,手指从笛孔上松开。“遮帕给它们下了指令,只窥视,不进攻。它要我们自己走进它设好的局。”
赵小婉把铜镜碎片收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陆九喧身侧。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背下来的话。“我爹说过,鬼哭谷的雾只在月圆夜散。今晚是月圆。”她抬头看天,东边的山脊线上已经浮起一层淡白色的光,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但边缘已经露出山头。“雾散的时候,谷底会露出一条石路,直通大祭司的祭坛。我爹走过一次,他说石路上刻着哀牢古国的文字,每一步踩下去都有回音。”
陆九喧转过头看她。赵小婉的袖口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缠着的布条,布条边缘有一圈暗色的药膏痕迹。她没躲他的目光,补了一句:“我爹还说,石路尽头有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一句话——‘以骨为钥,以魂为锁’。”
畲比木从火堆旁站起来,拐杖在地上一顿。他的猎手们从岩片后面聚拢过来,其中一个手里捏着一块从谷缘捡来的碎石,石面上有一道人工凿过的浅槽。畲比木接过碎石看了一眼,递给陆九喧。“鬼哭谷的入口有石阶,凿得很规整。不是天然形成的。”
陆九喧接过碎石,手指在浅槽里摸了一遍。槽底光滑,有反复踩踏的痕迹,但痕迹很旧,边缘已经被风化磨圆。他把碎石放在火堆旁的石面上,碎石和石面碰出一声轻响。那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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