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乡音兜乡音

院门口立着个穿短褂的男人，脚踩沾泥的胶鞋，一口地道的苏家村乡音落进院里。

他目光落在廊下收拾零碎的苏梨身上，字句带着盘问的意味。

“你是苏家村出来的？怎的听你说话，半点乡里腔调都没了？”

苏梨指尖微微一顿，手里的碎布片滑落半寸。她进城已有俩月，日常张口都是城里平缓语调，骤然被人揪住口音盘问，舌根下意识发紧。

她抬眼看向来人，面上神色稳住，心底已然快速盘算起来。

这是王家派来的人，多半是特意过来摸底，想查她的底细，抓她的把柄。

若是口音对不上，难免会被揪着造谣，说她来路不正，往后院里的闲话只会更多。

她正要开口应答，院外传来车轮碾过青砖的声响，慢悠悠的，带着废品车独有的沉缓厚重。

顾长林推着铁皮废品车跨进院门，车筐里堆着捆扎整齐的旧纸壳与废铁。

他没看苏梨，只侧头对着那短褂男人，一口醇厚地道的苏家村土话顺势出口。

“妹子进城念书做工，舌头早被城里话捋直了。”

他语速不疾不徐，字句都是乡里熟稔的口气，半点破绽也无。

“搁谁常年待在城里，日日听城里腔调，乡音都会淡上几分，不稀奇。”

短褂男人被这番话堵得无话可接，张了张嘴，终究没再继续盘问。

全程不过寥寥数语，便替她把最棘手的一关稳稳圆了过去。

苏梨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指尖轻轻攥紧了掌心的碎布，眼底情绪半藏半敛。

她顺势垂下眼睫，指尖抹过眼角，细碎的湿意悄然漫上眼眶。

院里晒着暖阳，几位婶子正坐着纳鞋底、嗑瓜子，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苏梨抬眼，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开口便是她惯用的示弱话术。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来没想过瞒着谁我的出身。”

她语速平缓，句句属实，只把过往的难处缓缓铺开，放大自身的被动与无奈。

“我打小在苏家村长大，地里的活计样样做过，乡里的规矩我都懂。”

“只是家里早前就说定，腊月里挑好日子，要把我换婚抵彩礼。”

“俺弟年纪渐长，家里拿俺换王家那头亲事，彩礼给弟弟盖房娶媳妇。”

“他们要用我的婚事换对方的嫁妆，贴补娶亲的开销。”

一字一句，都是原主实打实的遭遇，没有半分虚言，却句句戳人心软。

她微微垂着头，肩头绷着细微的弧度，看着温顺又无助。

“我不敢多嘴反驳，也不敢闹动静，只能悄悄往外躲。”

“我想着出来讨生活，好好干活，攒够了钱，或许能自己赎自己一回。”

“我从来没有嫌弃乡下出身，只是怕了那桩不由自己做主的婚事。”

话音落下，院里一时静了几分，唯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

赵老太坐在石凳上，闻言重重顿了一下手里的拐杖。

拐杖底端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带着分明的怒意。

“哪有这般狠心的家人，拿闺女的终身大事，换自家儿孙的婚事！”

老太伸手从衣兜摸出两颗水果糖，径直塞到苏梨掌心，力道带着护短的暖意。

“好孩子，别怕，你本本分分做人做事，没人能随意拿捏你。”

周婶坐在一旁，手里的针线活顿住，看着苏梨轻声开口。

“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心性踏实的好姑娘。”

一句简单的认可，落在此刻的苏梨身上，便是最稳妥的舆论支撑。

胖婶最为活络，左右转头扫了一圈院里的人，随即起身拉着那短褂男人落座。

她顺手抓过一把瓜子塞进对方手里，脸上挂着热络的笑意，看似闲聊实则套话。

“大兄弟，你是王家那边过来的？我听口音就透着熟悉。”

短褂男人被她热情裹挟，无从推脱，只能顺着话头应声。

胖婶不紧不慢嗑着瓜子，问话层层递进，温和却有章法。

“王家那边倒是心急，这般着急定日子，是有什么缘由吗？”

男人随口答了几句闲话，零碎信息渐渐拼凑完整。

王家要的彩礼数目不低，腊月的日子催得极紧，半点不肯拖延。

最关键的是，王家在城里还有一门远房亲戚，平日里少有走动，却着实沾着城里的关系。

胖婶听完心里有数，面上依旧笑着，不再多问多余的话。

西厢的房门自始至终紧闭，窗纸薄透，映出一道笔直伫立的人影。

陆母立在窗边，全程未出一声，也未踏出门槛半步。

从日头偏西到暮色渐起，那道人影始终凝立不动，沉默得让人捉摸不透。

院中的闲话与委屈，她尽数听在耳中，却没有半点回应。

人群散去大半，院里的氛围慢慢平复下来。

陆明远从屋内走出，双手捧着一支崭新的英雄钢笔，姿态端正郑重。

他走到苏梨面前，微微俯身，将钢笔递了过来。

此前苏梨帮他绘制课堂挂图，细致工整，帮了他极大的忙。

“这点心意，算是谢你的帮忙。”

他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都是顺手的事，你看看合不合心意，能不能用。”

苏梨抬手接过钢笔，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笔身，轻轻颔首道谢。

她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刻意疏远，话语留着三分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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