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下人们正忙着从车上卸行李，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一角，一只带着翡翠镯子的手先探出来。

老奴忠伯本想上前，忽然瞧见从府里走来一位陌生又漂亮的小公子，令他一时看得愣了神。

一旁的李管家趁机朝叶恩慈使了一个眼色，叶恩慈会意，快步迎上去，弯腰扶住那只手：“老主君，您慢些。”

陆氏下了车，虽上了年纪，精神却极好，一双眼睛扫了一圈后，最后落在叶恩慈身上，不轻不重地停了一下。

叶恩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老主君安好。”

陆氏没有立刻应声，默默打量着他，端详的目光自上到下，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再到他交叠在身前的手。

陆氏笑了一下，“你就是阿慈吧？”

叶恩慈一愣，然后点头回答：“是。”

陆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孩子，扶我进去。”

叶恩慈微微一愣，立刻搀着他往里走，到厅内坐定后，陆氏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后，见叶恩慈站得远，朝他招了招手，“好孩子，到我身边来。”

叶恩慈听话上前。

陆氏轻声问：“阿慈，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

“十五。”陆氏又重复一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明年就及笄，该谈人家了。可有婚配？”

叶恩慈摇了摇头。

“那可有中意的？”

叶恩慈一愣，小脸泛红，袖口绞得更紧了，“我……我……”

“罢了罢了，不问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个老人家不多嘴。”陆氏看着他这般可人模样，没有再追问，可心里不免一阵失落。

“祖父，您回来了。”这时凌若姝下朝归来，听下人说祖父提前回来了，立刻赶来松鹤院。

叶恩慈盈盈一笑，“若姝姐姐。”

凌若姝点头，“嗯。”

厅上陆氏一言不发，听着叶恩慈的称呼，目光不断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叶恩慈笑脸上。

那双杏眸看向凌若姝的眼底下浮现一种很软的东西，像晨光落入浅水里，无声无息。

作为过来人，忽然他倒是看明白了什么。

夜里，用过晚膳后，凌若姝就被陆氏叫到松鹤院。

“你呀倒是沉得住气，这么个漂亮的好郎儿藏了这么久，也不早点带回来让我这个祖父见见。”

陆氏看着凌若姝，嘴上虽是抱怨，脸上却一片喜色。

他很是高兴，高兴自己孙女总算开窍了。

对于孙女的婚事，他虽是心里着急，也催了无数次，可到底是没下狠心逼她。

孩子自小没了爹娘，祖母在时对她管教又严，如今一个人担着凌氏全族的荣辱，独自在朝堂上应对，晚上又在书房熬夜批折子，还得小心翼翼伴陛下的左右，随时担着掉脑袋的风险。

各方的压力都在她身上，他看着实在是心疼啊。

可又想她身边能有个陪伴左右的人，替他好好照顾她。

所以他也不敢催得太紧。

“祖父，您误会了。”

凌若姝身体一顿，将茶盏搁回桌面，认真道：“阿慈双亲亡故，照顾他的外祖父前不久也病逝，我受人之托，将他接回来，代为照顾，自始至终我一直把阿慈当做亲弟弟看待，对他并未有其他的心思。”

原主一直没有成家，是因为年少时遇到的人太过惊艳，再加上爱而不得，以至于此生不再婚娶。

至于她自己，来这前就已经过着独身生活。

不婚不育，一个人挺好的。

陆氏听到叶恩慈的身世，满眼心疼，正在心里感慨又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时，听到她说把他当做亲弟弟看待，顿时他像泄了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拿着帕子抹起泪来，“你这孩子，害我白高兴一场。”

“祖父。”

见他又开始哭闹，凌若姝上前，跪在他跟前，轻声道：“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孙女不成家，从宗族里过继一个孩子，孙女亲自教养。您这番回柳州老家去祝寿，不也是为了这事吗？”

“可终归不是你亲生的孩子。”

“血脉同源，其他房里的孩子也都是凌氏子嗣。”凌若姝道：“孙女会当自己孩子看待，亲自教她读书习字，明事理、知进退，日后给她置产聘亲，绝不薄待。”

陆氏望着跪在面前的孙女，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如今清瘦得下巴都尖了，满眼都是心疼。

他又怎好再强逼她。

“起来，地上凉。”

凌若姝站起身。

陆氏盯着孙女清瘦的脸，慢慢道：“过继的事，我这次回去同族老们议了议，她们不同意，若你执意如此，就自己回去同她们说。”

过继的事本就绝非简单的收养，加上族老们不答应，她回去劝说自是要多花费些时日。

她又刚刚告假去了一趟青州，陛下定是不会再应允她离京，眼下暂时是回不去了。

凌若姝深深一揖，“孙女明白了。祖父一路辛苦，早些休息，孙女就不打扰了。”

凌若姝退出房门后，忠伯走过来给陆氏倒了一杯热茶，“老主君，先喝口茶，缓一缓。其实小姐的事，未必没有回转余地。”

陆氏抬眼看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给她说了十多家的公子都被她拒了。”

忠伯道：“叶公子呀！”

陆氏叹了一口气，“我倒是想，刚刚你不也听见了，若姝对阿慈这孩子无意，这事没戏。”

“不一定。”

忠伯便将从李管家那里听到的事，尤其将小姐和叶公子这段时间相处的细枝末节都说了出来。

陆氏愣了半响，最后不敢相信地问：“真的？”

“千真万确。”

忠伯凑近道：“除了这些，李管家还亲眼看见……夜里在书房，咱家小姐让叶公子按摩揉穴呢。所以只要这日子一长，二人朝夕相处，定能日久生情。”

“这些年若姝不近男色，外面传的那些风言风语，可愁坏了我。”陆氏一听他的话，瞬间激动站起来，满脸高兴，“现在好了，也不枉费我每天祈福祷告，可总算有若姝不抗拒，能亲近一二的公子了。虽然阿慈这孩子才第一次见，却很合我心意，模样生得好，性子又温顺，我越瞧越喜欢，要是这门婚事能成就太好了。”

“李管家也对叶公子大为赞赏。”忠伯笑道：“目前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方设法阻止小姐回柳州老家。”

陆氏嘴角弯起，心里有了应对之法，“这还不简单，到时装病即可，让孩子走不开。”

第二天，凌若姝如往常一样去上朝了。

而叶恩慈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松鹤院请安，可毕竟是第一次，又是长辈，哪怕昨日见了面，这心里还是挺紧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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