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似乎热了起来。

可甫入秋，大家伙已纷纷添了衣裳，不像先前穿得那般单薄。

谢良玉莫名觉得闷得慌，他的眼睛四处乱瞟，左看右看，就是不去看面前的人。

余光却在无意间撞见女子脖子露出的一道浅浅红痕。

今日陈月娥穿了件高领的衣裳，将脖子以下包裹得严严实实，若不是因她微微偏头，只怕他也发现不了。

他一惊，忙问道:“陈娘子，你脖颈上怎会有红痕，莫不是撞到哪了？”

闻言，陈月娥一愣，下意识伸手去碰脖子。

那日做了噩梦后，崔怀瑾放心不下，几乎日日都要来后院照顾她。陈月娥也没有心思去看铜镜，若不是小禾突然指出，只怕陈月娥发现的时候还要再迟些。

她看向铜镜，便看见自己的脖颈处果真有一道浅浅的红痕。痕迹很淡，淡到无法判断它的基本形状。

崔怀瑾是个眼盲的，他更不会发现这个问题。陈月娥提起时，青年颇为讶然，又惊又急，握着陈月娥的手，不停地念叨着。

如此，倒把陈月娥这个当事人整得失笑了。

她非但不忧心忡忡，还反过来安慰崔怀瑾:“应当是我那日梦魇时无意间磕碰到何处了，我瞧过伤处，已无大碍。”

他并未舒眉，手中握得她更紧，轻声道:“下次瑾带些上好的膏药，女子的身上留不得疤。”

事后，陈月娥总是无意识地摸着脖上的痕迹愣神，她早已忘却了那日她究竟做了何事，到底有没有磕碰到哪里，便是磕碰，为何恰好是最难直接触碰尖锐物的脖子，而不是接触面积最大的胳膊、腿。

她想细细琢磨，可时间久了，她连那日做的噩梦内容也几乎要忘却了。

只好堪堪归于磕碰伤。

思绪飞了回来，看着少年人神色忧虑的模样，陈月娥弯唇:“谢郎君无需担忧，不过是小伤，算不得大碍。”

“这怎能说是小事。”

谢良玉蹙眉。

他想起家中的姊妹，身之肤发，惜若良玉。个个皮肉细嫩，莫说是磕了碰了，便是穿的衣裳布料也要细细把控，生怕粗硬衣衫拂过留痕。

“下次登门，我定要为陈娘子带些上好的祛疤膏。”

他眸光熠熠，语气坚定道。

陈月娥忙摆手:“实不相瞒，我房中已放了许多淮奴送来的膏药，正愁用不完呢。谢郎君的好意我心领了，膏药便不用了，再送些，只怕我这店里都要做膏药生意了。”

怕谢良玉尴尬，她特意开了个玩笑，想缓解一下气氛。

没想到话落，谢良玉没像她想得那样笑起来，面上神情竟是愈发僵硬起来，瞧着像个木头人。

顿了顿，他轻声道:“原是如此。”

嗓音轻飘飘的，有些失落。

他忽而抬起头，扬着明媚的笑容:“哈哈哈，我早该猜到的。其实我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陈娘子人有趣，我又蹭了几次饭，正好想借膏药送个人情。没想到竟是被怀瑾抢了个先。”

难怪。

闻言，陈月娥方才因他古怪的表现而无措的神情缓和几分，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她跟着笑了笑:“我晓得的。”

*

清静的包厢中，两人并排而坐，茶盏置于桌上，香炉袅袅炊烟，随窗缝钻进的缕缕凉风在屋中飘荡。

王峥嵘转头去看那眼蒙白娟的俊秀公子。

“家中出事，怀瑾竟还坐得这般安稳。”

他在说着崔家三公子丧葬一事。

崔家家主的心肝陡然落水而亡，全家上下无一不为此事烦心操劳。崔怀瑾倒好，与夫子同窗来到了偏远的乌镇，久久不归家，模样悠哉。

“三弟出事，作为兄长自然心痛。然此事非瑾所能妄预，倘若贸然出面，只是雪上加霜。”

他又在说一些看似体面实则幸灾乐祸的话了。

王峥嵘心念一动，蓦然开口道:“崔三已死，怀瑾心中可有打算？”

两人皆静默一瞬，心知肚明他在问些什么。

权贵之家后院大多复杂，崔府的情况也不逞多让。

家主风流，先后娶了两位正妻，前一位为程家三小姐，便是崔怀瑾的生母。于他幼时因病身亡，没过多久，家主又娶一妻，婚后孕育一儿一女。

后院妾室成群，子嗣便更多了。

崔怀瑾为正妻之子，便是嫡公子，后面依次是六个儿子，八个女儿。其中还不包括四个早夭的孩子。

除去落水的崔三，嫁出去的三位小姐，眼下仍住在崔府的便有十一位公子小姐。

崔怀瑾虽是嫡公子，却是个眼盲的，加上生母去得早，无人依靠帮扶，自小在府中的日子便是与下贱的仆从也无甚区别，无人在意，是条狗也能上前来吐一口唾沫、咬一口。

咬着牙，将苦咽进腹中，堪堪长大。若不是他于学术权谋上颇有见识，有幸得了一位于府上做客的贵人赏识，只怕眼下还被家主在柴房中关着，全然忘记自己这位瞎了眼的嫡子。

他的苦，王峥嵘是知晓的，也明白他走到如今这一步，有多艰辛。

便更清楚眼下对于他更是一个机会——一个翻身的机会。

崔府子嗣多，个个虎视眈眈。倘若他无行动，只怕会被这些豺狼虎豹吞了去，连着皮肉骨头一起。

崔怀瑾敛眸，淡淡出口:“父亲后嗣累累，府中稚子不绝，人非牲畜，崔三的死，只是个开始。”

言罢，王峥嵘便不说话了。

他想，他还是多虑了。

崔怀瑾与他不同。

王峥嵘家门第不及他高，家风却清白廉洁。爹娘恩爱，府中子嗣也不如崔府那般多，相处起来倒也和谐轻快，也难怪方才崔怀瑾拐着弯讽刺他爹不如牲畜。可不是，牲畜不通人性，无法思考，一心想着繁衍，一生生一窝，崔父连牲畜都不如，生了一窝又一窝。

他唯一的烦恼便是如何考科举，如何金榜题名。

崔怀瑾的苦却是如何生存，如何在崔府站稳脚跟，如何掌握大权。能活到现在，全靠一路的摸爬滚打与灵巧心思。他都能想到的，崔怀瑾又怎会想不到，只怕他心中已早有打算。

“王兄未来又有何计划？”

容貌秾丽的青年忽而启唇，嗓音浅浅。

“自是专心研读书籍，考科举，立功名。日后若有幸于朝廷为官，定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王峥嵘眉眼清亮，嗓音坚定，他几乎是不假思索道。

这是他终其一生所追求之事。

即便看不到他的脸，崔怀瑾听着他的言语，也能想象到他会是怎样的神情、怎样的目光。

他不由弯了弯唇角。

心中好笑。

同窗几载，又是好友。他是一贯知晓王峥嵘要考取功名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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