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苒险些一口气噎过去，慌忙解释，“绝无此事！世子许是酒劲上来，在软榻上小憩了片刻，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赵肆俞一脸不相信，“小憩片刻？世子寅时三刻才离开，几乎待了一整夜。”

一整夜吗？她以为周焱很早便离开了，没想到会待这么久。

周焱这是想干什么？她是罪臣之女，为了不成为官妓，她放弃了最喜爱最擅长的七弦琴，在教坊司做着最苦最累的活计。

可他昨夜留宿，哪怕什么都没发生，有谁会相信？一旦传出去，她便无法保住自己的清白。

难道这才是他昨夜的真正目的？

赵肆俞见她脸色不对，立刻道：“常公公吩咐了，昨夜世子留宿之事，不准传出去，谁说露了嘴，整个留香居的人都要掉脑袋。”

赵肆俞也是万分不理解，当初分明说的是将人折磨至死，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

成为教坊司奉銮七年，他见过太多稀奇的事。

前一日还发脾气说不让人出现在眼前，后一日就非那人不可。

前一刻冷言冷语，后一刻又温言软语。

宠爱的时候金银首饰从不吝啬，不喜了就将人丢到一边，更有甚者对曾经亲近过的人施以重罚，将人打得一身伤。

他心中清楚得很，权贵们没多少真心，都当乐师舞伎官妓们是消遣，是玩物。

有些权贵的心思很好猜，可有些他猜不透，猜不透他就不猜，听命行事就好。

肃王世子不过入上京三月，心思他就从未猜对过。

哪怕昨夜要了夏苒，今日又让夏苒死，他都不会觉得意外。

夏苒默默喝一口粥，心想，周焱的心思自己应该能猜对几分。

男子的清白在这世间虽不算什么，可像周焱这样，被肃王大力培养，交予王府实权，端着玉洁松贞的姿态，势必要迎娶世家女子为妻，身上怎么也不能有同罪臣之女共度一夜的污点。

“常公公还吩咐了，让我给你医治手伤，这件事，也不能让旁人知晓。”赵肆俞啧啧两声，“看来世子也是个喜好雅乐之人。”

夏苒嗯了一声。

治不好，继续折磨至死。治好了，她就是周焱一人的琴师，曲听腻了，再继续折磨至死。

总之，周焱的怒火和恨意，她是躲不掉的。

早饭快用完时，门外的婢女禀告，“奉銮，肃王府派人来了。”

赵肆俞起身开门，片刻后拿着一罐茶叶走进来。

他将盖子打开闻了一下，“天啊，这茶怎么这么香，我从未见过。”

夏苒伸手，赵肆俞把茶罐交到她手里。

定北侯府的嫡女，吃过的听过的见过的，是他一个小小奉銮比不了的。

“这是贡茶雾里青……”

即便是父亲得势之时，也只得先皇赏赐过一次，周焱为何会把如此贵重的茶叶拿过来。

定然不是给她喝的。

赵肆俞慌忙把门关上，从怀里拿出绢帕铺平，小心翼翼地从茶罐中取出一小撮放到绢帕里，轻手轻脚包起来揣进怀中。

“我就尝尝，你就当没看见。”

夏苒笑笑：“我未曾见奉銮打开过这茶罐。”

赵肆俞给夏苒一个赞许的眼神，视线又飘到七弦琴上，“昨夜二楼厢房景昌候嫡子苏彦庭宴请世子，众人吟诗作画，听曲赏舞，乐师奏了一曲《春意》，也不知是谁先说起，听过你弹奏的《春意》，让人如沐春风，如痴如醉。在场的各位公子们皆对你议论纷纷。”他看向夏苒，一副探究神情，“你想不想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无非是唏嘘一番。”夏苒语气平淡，毕竟她行事有度，自持守礼，未得罪过哪家公子，想必并无诋毁之言。

赵肆俞轻轻摇头，“唏嘘惋惜自然是有的，但大多都是议论你琴技琴音的，更有甚者直言，今生未听过你奏琴，乃一大憾事，若是能听得一曲，便是折寿十载也值了。”

“夏苒……”赵肆俞缓缓道：“我也是如此想的。”

夏苒转头，对上赵肆俞真诚期盼的眼神，不由讪笑，“当真是过誉了。”

世间万物之声，都值得细细聆听，她所奏之乐，只因无法再被听到，无法再被复刻，又被反复忆起，反复诉说，旋律在脑海中盘旋久了，难免令其美化，更令那些没有听过的人心生向往。

“想必众人皆知我伤了手，那些宁愿折寿也要听我琴音的，随口一说罢了，奉銮不必当真。”

“昨夜可不止我当了真。”赵肆俞指着桌上的茶罐，“恐怕世子爷也当了真，他定然是要常来的。”

难怪昨夜赵肆俞会那般急切，周焱也等不及来问她手伤之事。

常来吗，夏苒的视线跟着落在茶罐上，昨夜的茶水，周焱只喝了一口，原是嫌弃茶劣。

“贡茶都送来了，我一会让人置办上好的茶桌茶具。还有你说的那个郎中，林什么来着。”赵肆俞拉着夏苒到桌案前，“你写下来，我今日就把人请来。”

夏苒铺开纸张，撕下一条，写好交给赵肆俞，“芙儿今日可好？”

赵肆俞收好纸条，“挺好的，沈燕飞也很好，你好好作新曲，别操心别的。”

说着就要走，夏苒拉住赵肆俞的胳膊，“奉銮，能不能别把我关在留香居，我想去看看芙儿，也想四处走走。”

“这可不是我吩咐的，是常公公特意交代的，下次世子爷来，你亲自去求。”

夏苒松了手，赵肆俞快步离开。

林相文来得很快，晌午刚过就来了，他不知要医治的人是夏苒，一进门便愣住了。赵肆俞还以为他犯花痴，推搡着他往里走，“怎么，林郎中是没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吗？”

此刻的夏苒的确比之前更美一些，或许是这几日将养得好，脸色不再苍白，身形也不再骨瘦如柴。

“奉銮别打趣林郎中了，我同林郎中有过一面之缘，他不过是见我有些惊讶罢了。”

“林郎中请坐。”夏苒伸手指向软榻，又为林相文倒了杯茶放在榻上的矮几上，“两年前，先皇寿宴前几日，我雨天滑倒，手撑地时伤了手腕，是林郎中治好的。”

这是她临时编造的谎言，既避免了林相文方才的失态，又要突出了林相文治疗筋骨的医术高超。

“原是如此。”赵肆俞道：“怪不得你要让林郎中为你医治。对了，来的路上我已大致给林郎中说了你手伤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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