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肆俞离开，留下两名婢女整理房间。

夏苒盯着那把七弦琴瞧了半晌，将视线转到桌案上，再转到两名婢女身上。

如此安排，倒不像是对待仇人，更像是赏识她才华的伯乐。

住进留香居后，有人送饭，有人洒扫，有人伺候沐浴，她不用干活，还能在柔软的床榻上睡到日上三竿。

夏苒享受着这一切，心里一点也不踏实，她觉得赵肆俞会错了周焱的意。

周焱想在肃王生辰宴献曲，或许是真的，可这般善待，应非周焱本意。

头上悬着把刀，夏苒哪有心思作曲，更别说是喜庆祥和之曲，以她此时的心境根本作不出。

何况，她谎称受了拶刑，伤了筋骨，无法奏琴。这可把她心痒坏了，琴放在那，想弹又不敢弹，每次拨弄琴弦，都小心翼翼地收着劲，生怕被人听见。

除此之外，这留香居的护院不许她离开院子，也不许留香居之外的人靠近。

赵肆俞每日都来，问她曲作得如何了，能不能先让他瞧瞧。问她受拶刑之后，筋骨伤得重不重，可能再勉强弹奏。

她敷衍说心中烦闷，作不出曲。至于弹奏，倒是能拨弄两下，可惜呕哑嘲哳，不堪入耳。

“能得先皇赞誉举世无双，能成为坊间传说。不堪入耳？那就让我听听是如何不堪入耳的。”

赵肆俞掌管教坊司七年，丝竹管弦虽广泛涉猎，却博而不精，技艺算不得上乘，他生得一双好耳朵，听音辨曲极佳。

他早就想听夏苒弹奏，只可惜自己不过是个九品官，贵胄世家的宴会他没资格去，侯府嫡女的面更是见不着，他也曾厚着脸皮前去拜会，都被委婉拒绝。

直到夏苒入了教坊司，他欣喜万分，终是能一饱耳福，谁料夏苒竟然受了拶刑伤了筋骨，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是痛惜万分。

夏苒坐到七弦琴面前，抬手拿势，食指随意拨动一下琴弦，又收了手，佯装无奈地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将养了几日，皲裂和冻伤都已消退，是双完好无损的手。

她当然能弹奏出赵肆俞想听的曲调，但她不能弹。

“我就不献丑了。“夏苒心念一转，“要不然奉銮您给我找个郎中治一治，听说昌睦巷仁心医馆的林郎中……”她故意停顿，叹气道：“还是算了，若我这双手治好了，奉銮您也留不了我多久，况且想要治好，应是要花不少银子。”

赵肆俞犯难了。

治好了，夏苒就得献艺，落难的凤凰那也是凤凰，更遑论，还曾是个传奇般的人物。

不论是志趣相投的喜乐之人，还是把夏苒当作新奇玩物来凑热闹的，亦或是攀比心强，想要占为己有的，他一个小小奉銮谁都得罪不起。

且不说夏苒的琴技，就说这张芙蓉面，只需稍作打扮站在那，就能让人抢夺起来。

就像曾经那些罪臣之女一样，命比纸薄，这般只会让她更快陨落，留不住，根本留不住。

可夏苒就在他面前，若是没看到她拨弄琴弦的样子倒也罢了，如今看见了，当真是心痒难耐，越是听不到，越是想听。

夏苒淡然地看着赵肆俞，治或不治，本就由不得她。

这几日见不到芙儿，心中万分挂念，林相文能来，不仅能替她隐瞒手伤一事，还能知晓芙儿和沈燕飞的消息，且马上要到腊月十七同冯松成见面的日子，林相文也能帮她知会一声。

反正治得好治不好，还不是林相文一句话。

“你说，那郎中在哪？”赵肆俞还是问了。

夏苒轻轻弯了嘴角，缓缓道：“昌睦巷，仁心医馆，林相文。”

赵肆俞认为，贵胄世家的消息向来灵通，夏苒说得郎中准没错，“好，我想想。”

这一想，赵肆俞就想了五日。

腊月十五，赵肆俞在亥时三刻叩响了她的房门，“夏苒，是我，开门，我想好了，治，给你治手。”

夏苒已经睡下，听到门外赵肆俞的声音，想着他应是刚送走宴会上的权贵。

这人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这般急不可耐，她又不会跑，连天亮都等不到，难不成还想半夜把林相文请来？

“奉銮稍候。”她起身披好外衣，点燃床边的烛火，穿好鞋正要往门口走，就听门外传来声音，“这么晚了，赵奉銮在这里做什么？”

“世子爷，您怎么……”

“您别误会，您知道的，我不喜女子，我……”

“那个，白日里夏苒说有些不舒服，我不放心特意来瞧瞧。”

看来赵肆俞并不想让周焱知道，他想为她治手。

“滚下去！”

“是，小的我这就走。”

夏苒从床上起身，走到距离房门三尺的地方，等着周焱推门进来。

可她等了许久，人也没进来，门外的身影一直未动，也不知还要站多久。

她干脆开了门，周焱在看见她的一瞬，眼神有些意外，还有些慌乱。

“世子找我何事？您要的曲子我还没作好。”

周焱的眼神安定下来，在昏暗中，目不转睛看着夏苒，面色柔和，同那日的狠厉天壤之别。

夏苒闻到了酒气，转身倒了杯茶放到桌子上，“世子可要进屋？”

周焱迈入房间，常喻将门关上，同云霖守在了门外。

“生病了？”周焱走到夏苒面前，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微微蹙眉。

“略感风寒，已经好了。”

周焱放下茶杯，看向房间里的置物架，目光停留了许久，不知在找什么。

方才夏苒起身时只点燃了手边的烛火，此时她拿着火折子，把房间里的烛火都点亮了。

四周一点一点由暗变亮，周焱的眼睛也从晦暗变得清明。

他的目光从置物架转向夏苒，轻轻扫过她的面庞，落在她的手上，“再也无法弹奏了吗？”

夏苒意识到他在问什么，还好她的确受过拶刑，要不然谎言很容易被戳穿，她会死得很惨。

她点头。

“我还没听过你奏琴。”周焱坐于琴后，手放于琴弦上，“真可惜。”

夏苒一时分辨不出周焱何意，站在原地，不言不动。

周焱拨一下琴弦，清脆的一声响。

“我给你治伤，治好了奏给我听。”他注视着夏苒，右手食指慵懒地随意拨弄，单音一个个毫无章法地蹦出。

夏苒脱口而出，“不劳世子费心。”

琴音戛然而止，余音渐渐消弭，琴旁的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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