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太窝心了。

沈亦霄形容不出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头一遭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是什么感觉。

别说雪楹分不清他们，他在这一句话下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裴若臻还是沈亦霄。

她倔强地看着他，这样的对视太疼。

他接不住如此深情。

沈亦霄错开眼，他现在有要事在身，无法分心，好言好语：“你先回去，我…一会便去找你…”

雪楹摇头，固执：“裴若臻，你休想在甩开我。”

她幼年时轻信了裴若臻这句话，往后蹉跎多年，如今她再也不要离开。

地下跪着的那人呜呜呜直叫唤，沈亦霄睨了一眼，闭眼后又陡然睁开，冷笑道：“这是你自己要留下的，与旁人无关。”

他几乎残忍地笑起来，下巴一扬：“给这位姑娘搬个凳子，让她坐下慢慢看。”

一方面沈亦霄想让雪楹离开，尽力维持他为数不多的温情，一方面又想让她留下，看清自己的真面目。

真是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

雪楹猜到他们今晚有大动作，只是看着跪在人群中的周纺，还是一惊——她不是被放走了么？

沈亦霄转身把自己的剑扔到一边，垂眸问跪在第一个的人：“怎么样？听我的还是不听？”

他特意没取下堵嘴的纱布，怕暴露身份。

那人果然有骨气，怒视沈亦霄，嘴里不知在说什么，一直摇头。

沈亦霄面色一冷，从贺盛怀里抽出刀，一手按在那人脑后，面无表情：“那就怪不得我了。”

语毕，沈亦霄另一只手用力，血液飞溅，他久不做这样的事，又不是从小练的童子功，这一下居然没把人砍死，只好又来了一下。

来回两下，彻底震慑了在场所有人。

雪楹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可方才那样子久久不散。

这…还是少时见的那人么？还是那位怀瑾握瑜的君子么？

“哐当”一声响，沈亦霄把沾了血的刀扔到地上，他真是久不不做这样事，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但冲着雪楹居然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曾经以为仁者爱人的人也有这样心狠手辣的一面，她还爱的下去么？

沈亦霄古怪地想，她到底爱眼前这人还是爱回忆里的影子？

雪楹只看他，忽然觉得不一样了，多年前惊鸿一蹩，到前几日耳鬓厮磨，都没有今晚这样让她震惊。

她看不懂眼前人了。

沈亦霄看着雪楹的眼神从震惊变成失望，犹嫌不足，脚尖挑起方才的剑，握在手里，朝下一个人走去。

雪楹亲眼第二人倒在沈亦霄的脚边。

他心狠手辣之名在外，但少有人真能面见，不免胆颤，忍不住求饶。

剑尖转向，再下一个便是周纺。

“等等！”

沈亦霄转身，雪楹已经从凳子上起身，指着那位女子道：“你答应要放了她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沈亦霄屈肘擦剑：“我只是在那时说放了她。”

这是第一次沈亦霄在雪楹望向“裴若臻”的眼神里看到了对沈亦霄的态度。

旁人谈起沈亦霄时，她总是不屑厌恶，不屑沈亦霄这样的小人能欺世盗名，厌恶沈亦霄总是欺负裴若臻。

可是……

若不是亲眼所见，沈亦霄真的难以置信，雪楹那眸中竟然还有过分怜惜。

沈亦霄得到了答案，她不是爱回忆的影子，她是真爱裴若臻。

哪怕裴若臻做了与沈亦霄同样一件事，雪楹仍是怜惜。他那一肚子邪火真的压也压不下去，拎着刀就要杀人。

他非要把那点子怜惜全部烧尽，证明裴若臻不过是与沈亦霄一样。

“你，那时是在骗我么？”雪楹声音不大，在空旷的院子回响。

沈亦霄扭头，说句实话，他真不认为那叫骗，他既没有承诺要放走这人，又没有承诺放走了以后又不抓回来。

他这张嘴诡辩出了名，可此刻，沈亦霄却辩也不辩，直直地应下来：“骗你又如何？”

雪楹在这句话下如坠冰窟，她明明说过，他爹就是骗了她娘，无论如何，求他别骗自己。

他应下了，又变了。

沈亦霄被她这眼神激得心口一酸，像是吃了一口老姜，眼都要被辣出泪了，他一咬舌尖，听到雪楹一字一句地控诉：“裴若臻，你说你永远不骗我的。”

裴若臻！又他娘的是这三个字！

“骗就骗了！”沈亦霄咬牙切齿：“你要怎么？”

雪楹咬唇，从四肢泛起来一股凉意，茫然无措。

怎么有人这样？做错了事也不认错？

沈亦霄又道：“不过哄你的一句话，是你自己当真！我也让你走了，又是你自己非要留下来……”

“小雪儿，为什么非要看到这么不堪的一幕？”

沈亦霄平生从不后悔，这几日后悔得越来越多，因为她对裴若臻的真心起了嫉妒，从此波澜不复。

雪楹盯着流淌一地的血，门派多年教导的规矩让不得不暂时放下个人小情，道：“别杀人了好么？南齐律法……”

一句话还未说完，沈亦霄讥讽：“凭你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也敢评论我？”

雪楹反复咀嚼这句话，最后怔怔地看着那人，反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恩爱夫妻啊。

他们是正经夫妻啊。

沈亦霄第一时间就知道雪楹在想什么：“拜了天地么？入了族谱么？这样也叫夫妻么？”

“那岂不是天下人都是夫妻？”

“那你…”雪楹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眼上蓄了些泪，红红的：“对我好，说爱我…也是骗我的么？”

那些话也是骗人么？这几天的情爱与时光难道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沈亦霄残忍一笑：“我何曾说过爱你？”

何况他那叫对她好么？

他明明都准备好了，只要她乖乖在驿站睡一觉，明日自有他的人从驿站送她去京，裴家要她当个摆设，有他做后盾，裴家自不会为难。

断了她与裴若臻这段情，送了她荣华富贵。

这叫好么？

沈亦霄自认为从来没有对雪楹好过，谎言开始的风月，虚假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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