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叶澜把车停在叶家老宅后门时，雨刚停。轮胎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像谁踩碎了一地泡发的薯片。她没打伞，拎着包就往里走，高跟鞋在积水里溅起两朵小水花，活像两只不服管教的喷泉。

书房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老爷子正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手里拄的拐杖龙头朝下，像是随时准备戳谁脑门。听见动静，他眼皮掀了半寸，语气不咸不淡：“又熬夜？你这身子是不锈钢做的？”

叶澜把加密平板放在案几上，顺手摘了眼镜擦了擦，声音干得像晒透的竹席：“比不锈钢结实点，毕竟还得撑几年给您气受。”

老爷子哼了一声，坐直了身子，“说吧，大半夜堵我门口，不是来汇报学习进度的吧？”

“不是。”她重新戴上眼镜，指尖一划，调出三页极简报告，“滨海新区旧改项目，下周三评审会前，我要查清七位评委的私人关联——家庭背景、投资偏好、社交圈层，越细越好。尤其是他们和顾氏有没有暗线。”

老爷子接过平板，翻了两页，眉头慢慢拧成个“川”字，“你知道这事一旦动起来，顾家那边不会坐视不管？”

“我知道。”她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敲了敲玻璃框，节奏稳定得像倒计时，“他们上次让我死，用了三个月布局。这次我只要十四天，够呛，但能让他们喘不过气。”

老爷子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沉得能压住整条长江。

良久，他才开口：“你奶奶当年要拆祖屋建新厂，族里八个人骂她是败家女。她说了一句——‘我不拆，叶家早晚被人拆干净’。那天风也这么大。”

叶澜没接话，只是静静站着。

“现在轮到你了？”老爷子把平板放回桌上，语气忽然松了点，“也想当那个掀桌子的人？”

“不是掀桌子。”她转过身，嘴角微扬，冷中带刺，“是先拔掉他们的桌腿，等他们自己摔下来。”

老爷子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下，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把近三年华东城建口的人事档案，调一份给小姐。”顿了顿，又补一句，“原件送到她办公室，别经外人手。”

挂了电话，他看向叶澜：“评审会上有三位是我们的人，另外四位……也欠着人情。情报三天内到你手上。”

叶澜点头，没说谢谢，也没激动，就像别人递给她一杯白开水那么自然。

“谢了。”她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补了句，“我会让成果配得上这份信任。”

老爷子眯了眯眼，“你这是在划清界限？”

“不是。”她语气依旧平，“是提前打个预防针——我要做的事，可能比您想的更疯一点。到时候别怪我没打招呼。”

“哦？”老爷子来了兴趣，“怎么个疯法？”

“比如，让一个德高望重的老领导，在评审会上突然发现自己儿子的公司，正悄悄收顾氏的咨询费。”她语速不快，像在念菜谱，“再比如，让某个以清廉著称的专家，发现自己推荐的承包商，注册地址是他前妻开的美容院。”

老爷子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行啊，有点你奶奶当年的味道了。”

“她可比我狠。”叶澜淡淡道，“至少她不动感情。”

“那你呢？”老爷子盯着她，“你现在动了吗？”

她顿了一下，眼神没躲，也没硬扛，“动了。但我清楚，这股火不是为了报仇烧的，是为了把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一样样拿回来。错的不是我清醒，是他们以为我还会装傻。”

老爷子缓缓点头，不再多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助理捧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叶澜没急着打开，只是伸手接过，触感厚实，封口贴着火漆印，印的是叶家徽记——一头昂首的银狼。

她掂了掂，轻得不像藏着风暴。

“就这么点？”她挑眉。

“这只是开始。”老爷子拄着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拍了下她肩头，力道不轻，“你要查人，我就给你名单；你要用人，我就给你路子。但记住——别打着叶家旗号胡来，也别把自己搭进去。你要赢，就得站着赢。”

叶澜看着他，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接近“软”的表情。

但她没说话，只是把档案袋夹进腋下，转身走向门口。

推门前，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爷爷。”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那棵银杏……还在吧？”

“在。”老爷子答，“去年雷劈了半边，今年反倒抽了新芽。”

她嗯了一声，推门而出。

外面天光微亮，晨雾未散。她走过庭院，那棵百年银杏果然还在，树干斑驳，半边焦黑，另一半却绿意盎然，新叶在风里晃得像一群吵闹的小学生。

她驻足片刻，抬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指尖蹭下一小块灰烬似的旧皮。

“上次我站在这儿，你们说我丢尽叶家脸。”她低声说，“这次嘛……”

她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轮到我来定规矩了。”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见她出来立刻拉开车门。她坐进后座，把档案袋放在腿上，没急着看，反而掏出手机，点开日历。

下周三，被红圈狠狠圈住，下面一行小字：开战日。

她退出界面，锁屏，把手机塞回包里。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老宅。后视镜里，书房那扇窗还亮着，老爷子的身影隐约可见，拄着拐，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没再回头。

车载电台自动切换到财经频道，男主播用标准播音腔说着：“今日早盘，顾氏集团股价小幅波动，市场普遍认为其在华东区域的城市更新项目具备长期投资价值……”

叶澜抬手，啪地关了广播。

“去公司。”她对司机说。

司机应了声，方向盘一打，汇入主路车流。

她靠在座椅上，闭眼三秒，脑海里自动弹出计划流程图：

第一步：确认七位评审成员社会关系网 → 48小时内完成

第二步：锁定其中至少两位存在利益冲突者 →第三天晚前

第三步：制造“无意泄露”信息源，引导媒体预热 →第四天上午

第四步：在评审会现场引爆 →下周三，上午九点整

每一步都像拼图，缺一块都不行。

但现在，她手里终于有了最关键的那几片。

家族的情报网，老爷子的人脉，七张即将被撕开的面具——这些都不是她一个人能撬动的资源。

可它们现在，全都流向她一个人。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剪影，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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