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十点准时落地首都，分明尚未赶上夜色最浓的时刻，璀璨的灯火却早已如针线绚丽的锦缎铺满整片大地，下了飞机没多久，头顶又响起另一趟航班呼啸而过的声音，艾礼仰头望向天空，一抹尾迹正缓缓接近那轮明亮的皎白，这里的月亮要比姑海亮，星星也要比姑海多得多。

他已经太久没来这座城市了，距离上次间隔了多少年，艾礼记不清了，似乎只有一个模糊的数字来概括，比如三，比如四，比如三十四，再具体的，他不敢记得太清。

艾礼站在原地望天，江敢也望天。

董明台站在一边，问，怎么了。

艾礼说，看看还不行。

接机口乌泱泱挤了一群人，艾礼晃了两步，醉鬼似的，董明台刚握住他的手，这人就离奇地不再晃了，走得平稳又有力，步伐轻盈得称奇，似乎下一秒就要飘起来。

正隐晦地盯着那只手看呢，身旁的江敢突然喊了声，“哥？”

醉得虚有其表，只见人群最边缘的位置站了个身穿正装的男人，可就算不论他的穿着，单看外形也足够鹤立鸡群，深邃的五官刻进皮肉，整张脸棱角分明，眉眼却舒展出一副柔和的模样，男人笑着朝这边招了招手，江敢一下从艾礼旁边冲了出去，抱着那个男人晃来晃去，像个晴天娃娃。

艾礼越看越觉得这人眼熟，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董明台把艾礼的手松开，走到男人面前，“都说我来把江记者送回去，从电视台直接过来不是很费时间。”

李宗骋笑了笑，说，“不好意思麻烦您么。”

江敢抱了会儿就放开了，又变回原来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跟在几人后面也不搭话，光迈着两条长腿走。

起初艾礼还以为这人假正经，逗了他两句才发现，这姓江的似乎一直都这德行，什么也不在乎，不关心，好像凡尘俗世的任何情感都与他毫无瓜葛。

敢情是碰到真唐僧了，艾礼问江敢，“那是你亲哥？”

江敢说不是，认的。

艾礼问，你们怎么认的？

江敢说，从小一起长大。

艾礼问，那为什么你俩一个在首都一个在姑海？

江敢说，因为工作。

艾礼问，你哥是干什么的？

江敢说，主持人，台聘。

艾礼挺新鲜，哥能随便认，那舅舅岂不是也可以随便喊？正琢磨着呢，前面的董明台突然停在原地，转头注视自己，艾礼一脸懵，余光一瞥，旁边的男人也在盯着他。

李宗骋看了艾礼片刻，“形象好。”

董明台嗯了声，“性格也开朗，会说话。”

李宗骋点了下头，转而问江敢，“跟我走吗？”

江敢摇了摇头，说带工作来的，要去见人，李宗骋没说什么，跨进停靠在路边的一辆奥迪，通体灰银的车身如一把锋芒锐利的刃，劈黑夜而驰，将风斩得肝肠寸断，江敢站了没多久，搭上辆车也走了，眼下就剩艾礼和董明台，董明台不动，艾礼也不动。

夜色渐浓，泼墨般从高空撒下来，淋在拖着行李箱急促穿行的人身上，艾礼有点站不住了，问董明台，怎么还不走。

董明台说，急什么。

尿意上涌，艾礼说自己要去小解，董明台放开他的手说，快点。

尿意说涌就涌，说下就下，其实是在放屁。艾礼在机场大厅悠闲地遛起弯儿来，进咖啡店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热拿铁，瓷砖地面倒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比例出挑得堪比走秀的名模，即便躲开人群也有几道目光朝艾礼精准地投掷过来。

正甩着两条长腿逃离现场，突然有人碰了下他的肩膀。

艾礼步伐未停，依旧走得飞快。

又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这人的步调暴露出一种肉眼可见的慌乱，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额前的碎发在空中乱飞，迫使露出的两条细眉化为刻刀，狠狠剜进皮肉，将胸腔里的心脏挖出来，未经身体主人的允许就随意丢给外面的观众赏鉴起来。

室内分明没雨，那面单薄的衣服却全部被水淋湿，咖啡在颠簸中从杯口溅出，顺着浅淡的青筋蜿蜒，汇聚至冷白的腕骨，漫长的蓄势待发后，终于砸向地面，只听一声，“砰！”

如释重负。

艾礼低下头，看向脚下的瓷砖，深褐的痕迹渐渐扩大，将视野可及的所有区域都染成那抹颜色，小纸杯孤独地仰望天花板，显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被这个人莫名其妙地砸向地面。

“年轻人，脾气挺大啊。”

艾礼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和自己搭话的人。

莫韶中笑呵呵地盯着艾礼，艾礼傻站原地，握着另一杯咖啡，稻草人似的插在对方身前，风吹不倒，但雨能淋湿。

航班动态的广播骤然响起，玻璃幕墙外的飞机再次升空，艾礼望着眼前的人，有些不确定地喊，“莫老师？”

莫韶中诶了声，在原地来回拖了好几下箱子，把滚轮划得哗哗响，艾礼反应过来，连忙从他手里接过来，“莫老师，您认识我？”

莫韶中走在艾礼前面，背着手，挺着腰，“不认识。”

艾礼怔神几秒，用纸擦干净地上的咖啡渍又马上撵过去，“那个，莫老师，我以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

莫韶中咳了两声，继续往前走，艾礼拽着箱子反应片刻，把手里的另一杯咖啡递给他，“专门给您买的。”

莫韶中还真就挺给面子地接过来了，问，“你舅舅呢？”

艾礼一愣，“在姑海。”

莫韶中闻言一顿，狭长的眼睛眯成缝，对着艾礼上下打量起来，艾礼也端详起眼前这人，高颧骨，尖下巴，亚麻衫在关节处总会向外支出去一块，那些瘦削的骨头哪怕不被衣服遮挡也能明显呈现出，这人瘦得有些过于夸张了。

莫韶中驾着风走了，艾礼老老实实地跟在对方屁股后面拖箱子，从机场出来，董明台还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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