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前回说到薛蟠与妻子周氏商议,要将薛姨妈接来四川。这桩事从此便萦绕在他心头,日夜难安。周氏见他近来心事重重,知他心中所系不止母亲一人,便道:“老太太在京,姑娘自然放心不下。只是姑娘年岁也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守在老太太身边。你既有心接老太太来奉养,也该替姑娘想个长久的计较。”
薛蟠听了,搔首道:“这话我也想过。只是我这个妹妹,从小主意比我大,眼界也高。如今薛家落到这步田地,我便有心替她寻个人家,也不知哪里才配得上。况且我在四川,名头又不便明说,若把她也接来,难道叫她一辈子跟着我藏头露尾不成?”
话虽如此,薛蟠终究请人代笔,修书一封,托可靠的客商捎往京中。信中先禀自己在川中渐渐安顿,感念母亲这些年多方接济,如今虽不敢称富足,衣食家用尚可支撑;又说另娶的妻子周氏已生一子,甚盼祖母一见;末了再三恳求薛姨妈往成都同住,俾得晨昏定省,稍尽人子之心。至于宝钗一节,薛蟠写到后来,终不敢替母亲作主,只写道:“妹妹终身大事,儿远在千里,不敢妄言。惟愿母亲细思,勿因儿一人之故,反累妹妹无所归着。”
这封信辗转到了京中。薛姨妈展看之时,先喜得落泪,后又对“已有一子”四个字看了半晌,口里只念:“阿弥陀佛,总算薛家还有后了。”宝钗在旁接过信来看了,也觉欣慰。只是见薛蟠再三请母亲入川奉养,便知母亲心里必有波动,因不开言,只静静坐在一旁。
薛姨妈将信折了又折,搁在膝上,叹道:“你哥哥从前虽混账,如今到底也晓得些人事了。他既有了儿子,我这做娘的,不去瞧瞧,心里也放不下。”宝钗道:“哥哥在外这些年,妈日夜牵挂。如今他既安顿了,又有了侄儿,妈自然该去看看。”薛姨妈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我去了,你呢?”
宝钗微微低头。这一个“你呢”,倒把母女二人都问住了。屋里静了半晌,窗外风吹帘钩,轻轻响了一声。宝钗方道:“我自然随妈安排。”
薛姨妈听了,眼眶便红了,道:“我岂不想带你同去?只是你哥哥那里,到底是避祸起家,根基还浅。他如今虽有妻儿,过的是他的小日子。我去,是母亲投奔儿子,名正言顺。你若同我去了,却算什么呢?一个未嫁的姑娘,千里迢迢寄在兄嫂门下,住一日两日还罢了,难道住一世?到了那里,亲戚故旧一概没有,你的终身又托付给谁?”
宝钗听到这里,心中一酸,却仍平静道:“妈说得是。”薛姨妈又道:“我若只顾自己晚年有你在身边,便将你带到四川去,倒像把你一生都推到生地方去了。我这个做娘的,如何忍心?”
宝钗低声道:“妈不必如此。女儿知道妈的心。”薛姨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道:“我想来想去,竟没有个两全的法子。你哥哥那里,我不能不去;你这里,我又不能不管。若我一走,你便无名无分地留在京中,终非了局。若跟我去,又怕把你的路走窄了。”说到此处,她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不肯轻易说出口。宝钗见母亲欲言又止,心里也隐隐明白几分,只低头不语。
过了两日,薛姨妈到底往葱市口去见贾母。贾母正坐在圈椅上,听鸳鸯回些日常琐事,见薛姨妈来了,忙命让座,又问宝玉身子如何。薛姨妈一一答了,说宝玉近来饭量添了些,夜里也比先前安稳。贾母听了,方略略放心。二人说了一回闲话,薛姨妈便将薛蟠来信之事说了,又道他在川中已有妻儿,苦劝自己去同住奉养。贾母点头道:“这是好事。你这一辈子为儿女操心,如今儿子若真能奉养你,也算老天爷还肯留一点安慰。”
薛姨妈叹道:“话虽如此,只是我这边还有一桩放不下的。”贾母看着她,道:“你是说宝丫头?”薛姨妈轻声道:“老太太最明白。我不是没想过带她同去。可四川山高路远,她哥哥那里虽说安顿了,到底是避祸去的,根基不深。况且他已有妻儿,我去,是做母亲的享儿子奉养;宝丫头若去,便成了未嫁的姑娘寄住兄嫂家。短住还可,日久便不是个了局。到了那里举目无亲,她的终身又往哪里寻个稳妥人家?”
贾母听了,半晌不语。薛姨妈又道:“若留她在京中,我这一走,也不像话。她年纪已不小,薛家又败了,我这做娘的若不先替她安顿,便是闭不上眼。”贾母慢慢道:“你这话,我何尝不明白。姑娘家最怕没个名分、没个归处。宝丫头这样的孩子,若带到千里外的生地方去,倒真委屈了她;若留在京中无着落,也委屈她。”薛姨妈低头道:“我原不敢开这个口。”贾母看了她一眼,心里已明白她所指,却不急着说破,半晌方道:“既是这样,总得有个妥当的法子才是。”
薛姨妈停了半晌,方低声道:“宝玉这孩子,是我从小看着大的。他心里原有谁,老太太比我还明白。我也不敢说宝丫头能替了谁。只是如今林姑娘已经去了,宝玉也从死里回来了,两家又都到了这般田地,哪里还说得到图什么富贵体面?我只想着,宝丫头同他自小相识,彼此性情虽不同,倒是知根知底。若他身边终究要有个人照看日用、相伴过活,宝丫头未必不是个能担的。”
说到这里,薛姨妈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话,若不中听,老太太只当我没说。”贾母闭了闭眼,屋里一时极静。外头窄巷里有人叫卖豆腐,声音远远传来,倒显得屋里更沉。
良久,贾母道:“你没有说错。”薛姨妈抬起头来。贾母缓缓道:“宝玉的心,我知道。颦儿那孩子去了,他心里空了一大块。这个空,不是谁能填的。我也不愿叫宝丫头去替谁。人死了有死了的情分,活着的人也有活着的日子。宝玉若一辈子只抱着死人的影子,便是我这个老婆子疼他,也不能眼看着他这么过。”薛姨妈听着,不觉落下泪来。
贾母又道:“宝丫头是个好孩子,稳重、明白、能忍,也能担。只是她若嫁宝玉,便不是嫁进富贵窝里,是嫁进我们贾家这一片败后的余灰里。你这个做母亲的,须先想明白。”薛姨妈忙道:“如今薛家又何尝还有富贵?我若还图那些,便不敢开这个口了。我只求她有个正经名分,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家,有个老人能替她说句话。宝玉虽经了大难,到底心地不坏。老太太还在,便是她的依靠。”
贾母叹了一声,道:“我老了,未必还能依靠几年。但只要我在一日,便不会委屈她。”薛姨妈忙起身道:“老太太这话,叫我怎生当得起。”贾母摆手叫她坐下,道:“你先别急。此事不是你我两句话便定的。宝玉那里,宝丫头那里,都要慢慢看。尤其宝玉,他刚从死里回来,心还没完全落到人间,不能逼他。若逼急了,反坏事。”薛姨妈点头道:“我明白。”
贾母又道:“宝丫头那里,也不可只当她是听话的孩子。她虽孝顺,却不是没有心的人。你须问她。若她不愿,谁也不可强她。”薛姨妈听了,心中反而安定些,道:“老太太想得周全。”贾母道:“不是周全,是吃过太多不周全的亏了。”二人相对一叹。
那日回去后,薛姨妈便寻个清静时候,将与贾母所谈,略略说与宝钗。宝钗听着,脸色虽平静,手中却慢慢停了针线。
薛姨妈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愿随我去四川,我便不提这桩事。你哥哥那里虽远,到底是骨肉至亲。娘带着你走,也不是不能。”
宝钗沉默许久。灯影落在她脸上,照得眉目愈发清淡。她轻声道:“妈带我去四川,起初自然是母女团圆。只是哥哥那里已有嫂子、有侄儿。妈去了,是一家子团圆;我去了,却多了一个无着落的人。妈与哥哥总不能替我在四川寻人家;便寻着了,人生地不熟,也未必知根知底。”
薛姨妈泪又落下来,道:“这么说,你是愿意……”宝钗没有立刻答。过了一回,方道:“宝兄弟心里苦,谁不知道?林妹妹的事,不是成一门亲便能过去的。女儿不敢说能怎样,只是如今两家到了这一步,若老太太和妈都觉着这是个可以安身的法子,女儿也没有推辞的理。”
薛姨妈哽咽道:“我的儿,我这是委屈你了。”宝钗抬起头,反握住她的手,道:“妈去四川,是尽母亲之情;我留下,也是尽我的分。人这一辈子,哪里能只拣不委屈的路走?”这话说得平静,薛姨妈却听得心如刀割。
宝钗又道:“只是有一件事,妈须答应我。”薛姨妈忙道:“你说。”宝钗道:“妈若去四川,须带莺儿去。”薛姨妈一怔,道:“莺儿是你身边最贴心的人,你如何少得了她?”宝钗微微一笑,道:“山长水远,一路冷暖饮食,总要有个熟悉的人照应。莺儿跟了我多年,最知道我的心。她去服侍妈,便如我在妈身边一样。”
贾母这边,送走薛姨妈后,独自在屋里坐了好久。鸳鸯进来添茶,见贾母神色凝重,不敢多言,只轻轻将茶盏搁在炕几上。
两个月后,贾母忽然道:“明儿你叫宝玉来,就说我想他了。”鸳鸯应了。
宝玉这日身子尚好,进来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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