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那日江玉韬送袭人来薛家,马车停在门外,他却不急着走。因见天色晴好,檐下冰凌早已化尽,墙角的泥土里竟钻出几星嫩芽,便站在门前看了一回。
袭人进去不多时,又出来,道:“二爷今儿气色好些,正在屋里坐着呢。”江玉韬笑道:“既来了,我进去请个安。”说着便随袭人进了院子。
宝玉在东厢窗前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不知看进去没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江玉韬,便放了书,欠身道:“江先生来了。”江玉韬忙上前道:“二爷今日脸色好多了。”宝玉笑了笑,那笑仍是浅浅的,却不似前些日子那样勉强。
江玉韬在对面坐下,袭人倒了茶来。几个人说了一回闲话,江玉韬忽道:“外头天气好得很,二爷在屋里闷了这许久,何不出去散散?二爷以前常去的文华斋今儿便去坐坐,看看书,喝杯茶,也比整日闷在屋里强。”
宝玉听了,未及答言,先望了望窗外。日光白花花地铺在院子里,几只麻雀在檐下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他怔了一回,道:“也好。”声音不大,却说得干脆。袭人倒有些意外,看了宝玉一眼,见他眼中虽仍淡淡的,却不似先前那样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心下便有些欢喜。
袭人忙去后头禀了薛姨妈。薛姨妈正在房里做针线,听了这话,放下活计,想了想,道:“出去走走也好。只是不可劳神,坐一坐便回来。”又嘱咐袭人:“给他多穿一件,外头看着暖和,到底还是春天,风里带着凉呢。你好生照看。”宝钗也在跟前,道:“既去文华斋,虽说不远,到底不比家里,你跟着我们也放心。”。
不多时,宝玉换了一件石青棉袍,外头又加了一件薄氅,收拾停当。走出来时,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江玉韬在院里等着,见了,笑道:“二爷这一出来,倒像换了个人。”宝玉没言语,只微微一笑。
上了车,袭人仍旧坐在宝玉身侧。马车出了薛家,转过两条街,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纸墨的、挑花担的、推着糖车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落。宝玉坐在车中,隔着帘缝往外张望。那些声音,从前他未必听得入耳,如今却觉着每一声都是真真实实的人间。
不多时,车在文华斋门前停下。宝玉下车,先看见门上新挂的幌子,在风里轻轻飘着,墨色尚新。铺中客人不少,有选帖的,有问画的,有伏在案前看一方旧砚的。伙计来往迎送,声音虽杂,却不乱。宝玉望了一回,道:“这里比从前热闹了。”
江玉韬笑道:“托二爷的福。如今虽做买卖,也只求不把东西做俗了。”宝玉听了,微微点头:“这便不容易。”江玉韬听见这句话,心中倒是一动。听袭人说,宝玉近来话少,所说多是应酬之语,今日这一句,却像是从心里出来的。
穿过前铺,来到后面一处小院。院中不大,却极洁净,墙根几竿竹,阶下两盆兰,一树海棠才打了花苞。日光落在青石地上,明明净净。书房三间,窗纸新换过,案上设着笔砚,墙上挂着几幅小品,屋里有淡淡墨香。
宝玉进了屋,像许久不曾到过这样的地方,一时竟站住了。江玉韬道:“二爷请坐。”袭人替宝玉解了薄氅,搭在椅背上,又替他把茶盏放在手边。宝玉却不立刻坐,只沿着墙慢慢看那些字画。看了一回,指着一幅山水道:“这幅皴法太软,山骨不够。”江玉韬笑道:“我也觉着如此,只是客人偏爱这等恬和。”
坐定之后,江玉韬陪他说了一回书画。宝玉话仍不多,偶尔说一两句,倒还清楚。只是他每说完一句,便像力气用尽了一般,停一停,再低头看茶盏中浮着的叶尖。说了一回,江玉韬起身入内。出来时,手中捧着一只长匣。那匣子是紫檀木的,色泽光润,铜扣擦得光亮。他将匣子放在案上,手按在匣盖上,却不曾立刻打开。问道:
“二爷可还记得,两年前交与我的那幅画?”宝玉原正看着窗外的海棠,听见这话,慢慢回过头来,轻声道:“是惜春妹妹那幅?”江玉韬点头:“正是那幅《大观园行乐图卷》。”
江玉韬打开匣子,取出画卷,双手递与宝玉。宝玉接过时,手指略略迟疑,像接的不是画,而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年月。卷轴缓缓展开。锦边玉轴,妥帖周正,卷上亭台楼阁、花木亭榭、众女儿嬉游之态,分毫未损,笔墨神韵宛然如昨。宝玉看着,许久未言。
他看见怡红院前的海棠,看见蘅芜苑外的香草,看见秋爽斋那几笔疏阔的芭蕉。再往后,便是潇湘馆。竹影细瘦,窗下有一个女子,身形不过数笔,衣带轻轻一转,便再不必细描眉眼,已认得是她。
宝玉的手停在那里。袭人低着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她知道,若是从前,宝玉这时必定早已说出许多痴话来,或赞惜春笔妙,或忆林姑娘神态,或忽然伤心,或忽然落泪。如今他只是看着。看得很静。静得叫人不忍劝,也不忍陪。
过了许久,宝玉才道:“她画得真清楚。”江玉韬不知他说的是惜春还是黛玉,便没有接话。
江玉韬又端出另一只匣子,道:“二爷托付咱店里那位江南老画师作的摹本,也早已完工,一并交给二爷。”宝玉展开摹本看了看。果然亭台人物,无一不似;只是那竹影少了几分寒意,人物眉目也略圆润了些。临得再像,终究不是那一日、那一人、那一笔。
宝玉点头道:“明儿我就把画给老太太送去,她必定欢喜。有劳先生费心照管,周全至此,实在感激。”
宝玉忽又问道:“听袭人说,你先前那紫檀堡的田产和园舍也收回来了?”江玉韬露出笑意:“正是。房舍刚刚修葺一新,田亩也整治妥当。城外景致也算疏朗,袭人姐姐宽敞惯了,也是喜欢。二爷若有兴致,不妨移步前去一观?”
宝玉闻言,略一思忖,缓缓道:“甚好。”袭人有些担心,道:“二爷,出来大半天了,姨妈只怕惦记。”宝玉道:“不妨,回去我自与姨妈说。”袭人见他难得有兴致,便不好再拦,只得跟着。
于是三人又上车,往城外去。
一路上,宝玉比来时更安静,却不似先前那种沉入自己心里的静。街市渐远,屋舍渐稀,路旁柳色才新,田埂上有农人牵牛而过。风吹进车里,带着泥土的气息。那气味不清贵,也不香,却实在。
到了紫檀堡,院前柴门静掩,周遭田畴齐整。屋舍虽不算华美,却青砖黛瓦,院落洁净,墙下遍植花木,枝芽初绽。宝玉沿着田埂走了几步,脚下泥土有些松软。他不惯走这样的路,步子略显迟疑。江玉韬原想扶他,袭人却轻轻摇了摇头。宝玉自己走了一段,鞋边沾了泥。他低头看见,竟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也不久,却是真的。他自言自语道:“从前若沾了泥,早有人替我擦了。”袭人道:“如今也有人替二爷擦。”宝玉摇头:“不必。泥罢了。”
三人在紫檀堡盘桓许久,看屋舍,览田亩,吃了袭人做的轻简饭菜,闲叙几句农事风物。日头渐渐西斜,天际染了淡淡霞色,春风也添了几分凉意。江玉韬见天色已晚,便开口道:“时辰不早,回城路上恐起晚风,咱们也该启程了。”
回到薛家时,天色已近黄昏。薛姨妈见他们回来,先埋怨了几句:“怎么去了这一整日,也不叫人送个信回来,叫我悬心。”宝玉上前请了安,道:“姨妈莫怪,是我贪看风景,忘了时辰。”薛姨妈见他脸色比出门时又好些,心里喜欢,便不再说,忙叫人去备晚饭。晚饭时,宝玉又吩咐袭人道:“明日烦你劳神,叫店里伙计驾车,送我将画送与老太太去。”
次日清晨,文华斋伙计驾车,伴同袭人来至薛家,彼时宝玉早已梳洗已毕。
他身上仍着一身素色旧袍,外罩薄氅,衣色虽不鲜丽,却打理得齐整妥帖。袭人见他眉眼间较昨日更添几分精神,心下暗自欢喜,将那卷摹本以锦袱裹好,抱在怀中;装着真迹的紫檀画匣,则由宝玉亲手扶定。
车驾行至葱市口,巷陌间犹浸着清晨凉意。宝玉下车,抬眸望向那扇低矮木门。前番到此,心底尚似藏着一口幽暗深井,今日再看,门户虽陋,内里终究有人殷殷相待。
李贵开门,一见宝玉,忙转身向内传报:“老太太,宝二爷又来了。” 这一个 “又” 字飘入院中,满室人心,俱觉暖意融融。
贾母听得声响,连忙扶着鸳鸯坐直身躯。这几日她精神略见好转,夜来也睡得安稳几分。待宝玉掀帘入内,她凝眸细观,见他面色虽依旧偏白,却已透出几分气色,行路步态也不复初来时虚浮飘摇,心头先自宽了大半。
宝玉将匣子交给袭人,趋前请安。贾母不等他屈膝跪拜,便伸手拦道:“罢了罢了,身子才好些,不必拘这些繁礼。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宝玉依言走近。贾母执住他的手,又端详他面容,含笑道:“这两日调养下来,倒真有几分往日模样了。”宝玉亦浅浅一笑,答道:“多亏姨妈悉心照拂。”贾母颔首叹道:“姨太太心善,宝丫头稳妥,袭人、麝月也个个尽心。你如今能安然坐在此处,全是众人一番辛苦。”袭人忙垂首回道:“老太太这般夸奖,实在不敢承当。”
贾母不再多言,只命人奉上新茶。众人闲坐片刻,宝玉向袭人递了个眼色。袭人会意,先将怀中摹本轻置一旁,又将紫檀画匣,稳稳安放在案上。
宝玉开口道:“昨日往文华斋闲坐,江先生交来一件旧物,我想着理应送来老太太这里收藏。”贾母问道:“是何物?”
宝玉未即刻作答,亲手徐徐掀开匣盖,取出画卷。此卷新近装裱完毕,锦边素雅,轴头柔润。贾母一见卷轴形制,心中已然猜透几分,神色微微一动,轻声道:“莫非是……”宝玉低声接道:“正是四妹妹当年手绘的《大观园行乐图卷》。”
鸳鸯连忙取来洁净毡毯铺于案上,宝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