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当载着凤姐的马车一路快马加鞭时,载着妙玉的马车也在南下之中。原来,妙玉被撵出栊翠庵之后,一时无枝可依,想起当年随师父初进京时,曾在西门外牟尼院暂住。那庵虽是寻常佛地,却也算旧游之处,况自己师父当年曾在此圆寂,尚有几分香火情分,便暂且回去栖身。
谁知时移世易,人事全非。当年师父在时,尚有同门照拂;如今庵中换了住持,僧众繁杂,规矩又苛,见她是贾府出来的人,避之唯恐不及,哪有半点儿真心相待。
妙玉自襁褓之中便生在仕宦名门,锦衣玉食,原是金雕玉琢的闺阁中人。后虽入空门带发修行,却从未尝过半分寒苦:在姑苏蟠香寺有庵堂静室,仆婢环侍;随师父进京,居牟尼院中,仍是供养丰足,器物精雅。及至被延入贾府栊翠庵,更是楼台清幽、花木扶疏,一应吃穿用度、陈设古玩,皆极华贵,贾母待之以礼,姊妹们敬其清高,小尼道婆伏侍周全。她终日品茗吟诗、参禅礼佛,身居锦绣之中,心处洁净之地,半生优渥从容,端的是金玉一般的人品、天仙样的处境。一朝从云端跌落,本是金玉一般的人,洁净成性,心性又高,如何受得了这般冷淡与轻慢?静中回想师父临终之言:“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
当初她遵师父之命,不回苏州,留在京城,后来被请入栊翠庵,一住多年,原是应了师父 “在此静居” 的嘱咐,也算得那 “结果” 二字。
可如今贾府一败,栊翠庵被抄没,牟尼院亦难容身。京城茫茫,举目无亲,处处皆是萧瑟凄凉,哪里还有半分可 “静居” 之地?所谓 “后来自有结果”,竟是这般结果。师父当年神数虽灵,却未算到贾府一败如此之速,更未算到她在京中会落得走投无路。若回南方,虽违师命,却尚有江湖一隅,可寻一处僻静茅庵,了此残生。辗转思量多日,终究心一横:师父只道不宜回乡,却未料京城已无立足之地。不如南归,哪怕违背遗言,也只求一线清净。
主意已定,便收拾仅存的一点细软,雇了车辆,悄悄离了牟尼院,一路向南而去。此一去,或许应了 “风尘肮脏违心愿”,昔日神数所言的因果,竟都落在这一步错路之上
话分两头,凤姐这边钟山已遥遥在望,马车终于快到金陵了。一路在车中照料凤姐的嬷嬷与那丫鬟,也略略松了一口气。只是此时的凤姐,性命已如风中残烛,即将燃尽。
忽见那冲天夺目的大报恩寺塔,琉璃映日,白光耀目。嬷嬷轻轻摇了摇凤姐,低声道:“奶奶快看,就要到家了!”凤姐此时已陷入昏迷,被嬷嬷与丫鬟扶起,半睁开眼,仿佛被那道白光刺得目眩。她眼中滴泪,脸上却露出一份安然,轻声说道:“到家了……告诉哥哥,将我葬回王家墓地。”
言罢,气绝身亡。
此情此景,正应了当年宝玉在太虚幻境所见凤姐判词:“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若其一生稍知敛藏,自可康健延年,儿女成双。纵贾府破败,待贾琏出狱,以她与平儿二人之才,兼之贾琏素谙庶务,一家原可耕织度日,安作平民。奈何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思之,实可叹也!
那日平儿送凤姐去后,回到屋中,见巧姐尚自沉沉睡熟,呆望了她半晌,心下暗自思忖:贾琏此番必难脱罪,迟早定要发落。若果真发往极边蛮荒之地,我平儿便是拼了性命,亦当相随服侍。只是巧姐小小年纪,如何经得起这般颠沛?倘真有那一日,倒不如跟着刘姥姥,反得安稳。故此须趁早叫她熟惯那边光景,日后才好落脚。
不几日,刘姥姥又送菜果来。平儿便将心腹之言,据实相告。刘姥姥叹道:“我与这孩子原是天生的缘分,一见便心疼;何况奶奶当日也曾亲口托付,我岂有不尽心的理?”说罢,便双手合十,向南虔拜三拜,道:“奶奶在南边安心将养,孩子自有我呢。我必好生看顾,教她饱暖无忧,只在此间等着奶奶回来便是。”当日刘姥姥告辞,便将巧姐一同带了去。两下约定:隔些时日便送回来与平儿相聚几日,再往庄上暂住,两边轮换居住。如此,即便将来事有不测,不能带她同行,巧姐也早已习惯乡居,不至生疏受苦。
此时刘家光景已非昔比,甚是宽裕。巧姐到了庄上,便与刘姥姥同室安寝,吃穿用度,一概周全,并无半分委屈。刘姥姥疼她,竟比疼板儿更甚几分。板儿如今已入私塾读书,每日放学归来,便将先生所教一一说与巧姐听。他二人本自相熟,又都识得几个字,便一同临帖写字,念诗观花,在院内嬉笑玩耍,倒也十分和合。
话说抄家次日,那自文华斋脱身而出的江玉韬,便携了袭人,雇下一只船,一路顺水南下,径往玉韬故乡苏州安顿。原来这文华斋中所用笔墨纸砚、书稿典籍,多自江南采办而来,京中店里常有南来北往的伙计,往来传递消息,早将贾府被抄后、几位老爷遭拘、众主子流散下落等情由,一一传至南方。其中最令二人悬心挂念的,便是宝玉至今踪迹杳然,生死未卜。
来人转告玉韬妹丈之再三叮嘱,只教二人在南方静候。因不时有行迹可疑之人进店窥探徘徊,料是忠顺王府来人,在暗中访查店主与袭人踪迹,切不可轻率返回京城,以免自投罗网。二人在江南料理采办诸事,只静候消息便了,店内生意自可照常无忧。
江玉韬暗自思忖:宝二爷下落不明,定是那忠顺王所为,只为报当年他逃出王府之仇。虽说如今贾府被抄,乃是忠顺王等多年筹划、等待时机所致,与他江玉韬无干,但宝玉的结局却不能说不与他相关。每想起这些,心里便不由得自责起来。自己已逃出魔窟,生意有成,又离不得宝二爷当年的情分。如今还将视为珍宝的袭人托付给他。如今与袭人朝夕相处,万不可辜负了二爷对他之信赖。
回到苏州,玉韬自是熟悉,先在阊门左近、专售笔墨文具并书籍印刷的观前街市一带,寻了一处僻静院落租下,权且安顿下来,那地方不远处铺户林立,纸墨飘香,每日间俱是读书人与商贾往来。这处房子有两进院落,玉韬住前院,袭人带了彩凤住后院。
为万全计,江玉韬便断绝了所有早年江南唱戏时的旧交往来。如今嗓子已倒,模样也变,名字换了。若他自己不说,再无人知晓他便是当年红极一时的琪官。他只与生意上的商家保持些寻常往来,待袭人熟适打理家室内务后,玉韬外出见客便带她一同前往。二人出入人前,便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商人夫妇。商家眼里,这位玉韬文质彬彬,有家有室,待人平和,在京中又有招牌生意,皆愿愿与之交易。除了苏州,玉韬有时也带了袭人去江南其他地方去办货,顺便带她出去散散心情,忧心她因过度思虑宝玉生病。
袭人随玉韬南下,一路舟行江上。放眼望去,烟波浩渺,云水相连,满目尽是江南景致。只是她心绪郁结,哪还有闲情去赏那沿途风物?自从离了京城那一日起,心头便如压了千斤巨石,朝暮牵挂,片刻难安,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个宝玉。她与宝玉自幼朝夕相伴,相守相依,那情分早已刻入肺腑,成了她性命一般的依托。如今贾府被抄,宝玉飘零无依,生死不明,偏偏在他落难困顿之际,自己不能近身侍奉,反倒仓促随玉韬远避江南。每念及此,袭人便柔肠寸断,夜夜背人垂泪,满腹悲戚难以言说。
江玉韬待她素来温厚体恤,袭人心里自然分得明白。自落脚苏州之后,玉韬便把家中内外大小俗务,尽数托付在她身上。柴米油盐、市井采买、炊厨事务、浣洗针线、洒扫庭除,乃至邻里间寻常应酬往来,桩桩件件都落在了她肩头。
这般家常生计,在寻常人家原是平平无奇,于袭人却是平生未有之阅历。昔日身在贾府,她虽也打理宝玉房中大小事宜,手下自有一众小丫鬟听候差遣;衣食享用自有厨房、针线房按时供给,她只需从容吩咐便可,从不曾亲执粗务、操心度日。如今却要亲自入市采买,下厨炊饭,居家度日还要精打细算、掂量银钱用度。油盐酱醋琐碎杂物,一桩也短缺不得;衣衫鞋袜需亲手浣洗;屋舍几案陈设,皆要亲手拂拭整理。诸般俗务,于她都是从头学起。
初时难免手忙脚乱,或是市井买物不知市价多花了银钱,或是厨下生火不慎把饭煮得焦糊。所幸身边有小丫鬟彩凤,她年纪虽幼,却生性伶俐乖巧,本是寒门出身,这些居家生计反倒比袭人熟稔几分。二人朝夕相伴,凡事彼此商议斟酌,今日学着操持厨务,明日学着料理家常,慢慢摸索习练,倒也渐渐谙熟了居家过日子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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