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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54. 第五十三回 惧勘供凤姐惊魂魄 遣旧仆王公接人归

凤姐虽病势沉重,心思却仍缜密。她原以为张华早已被强盗谋财害命,孰料全是旺儿一番谎言。如今这事闹到衙门,贾家已是这般光景,既无财力周旋,也无人敢再出头。她倒不甚忧虑张华状纸上说自己出于妒忌、指使他告贾琏——那张华不过一介无赖,堂上未必采信其言。所深惧者,乃刑部若当真传旺儿去作证,难保其不供出当年自己如何指使张华告自家夫君的事。到那时,天下人将何以议?贾府中人又将何以见?若贾琏知晓了,待他出狱之日,恐即被休之日。尤可惧者,旺儿若连她曾指使谋害张华一事也和盘托出,那她便背负了谋杀之罪。想到此处,凤姐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平儿端茶进来,见她神色大异,心知必是林之孝带来了什么坏消息。凤姐不肯说,她也不便多问,只默默将茶放在床头,垂手立在一旁。

却说王子腾在金陵,得知贾府被抄,暗自庆幸自己早先见机,辞官归隐。又叹贾家未能早自为计。遂遣一心腹往京城探听,得知大妹妹王夫人身为媳妇,须随侍老太太左右,等候妹丈贾政消息;小妹妹薛姨妈,只要蟠儿未曾落网,自身可保无虞,暂可在京停留。至若侄女凤姐,栖身城外祠堂旧屋,且又卧病。王子腾暗忖:与其在彼处坐等贾琏,不如先悄悄接来金陵养息。况她自身并未涉入贾家案中,不过被逐出府罢了。遂又遣王家府内旧仆余忠,驾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带同王家一位嬷嬷、一个丫鬟,来京接凤姐。

凤姐正因张华提告,心中恐惧,病势愈重。此时金陵伯父派来的马车到了。于忠也是看着凤姐从小长大的,如今见她这副病容,心下十分难过,便将王子腾差他来的缘由说了。凤姐深感伯父恩义。只是说事出仓促,需细思量,便吩咐平儿与老仆连忙收拾两间空房,让三人暂且住一晚。

当晚,凤姐终将部分实情说与平儿——不提指使旺儿谋害张华一节,其余据实相告。平儿与她自幼一同长大,这些年,无论凤姐如何待她不公,平儿从未过分计较;便是成了贾琏的正式妾室,至今每日仍照拂她如初。

平儿听说是凤姐指使张华当年提告,惊得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凤姐叹道:“此事我实是做得过分。可你知我,一向容不得他与别个女子……连当初对你也是,想必是因我自幼被家中惯纵所致。提告本意只想吓唬二爷他们,我有拿银子托娘家打点官府,他们知道这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我想此举会使得他们自行将尤二姐送还回去,谁知后来未能撵成尤二姐……如今张华又来提告,我思前想后,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了。”

平儿道:“我们原先说定,一同在此处等二爷出来,再作计较。此处虽清苦,却有薛姨妈与刘姥姥时常接济,奶奶的病有我照看,巧姐也在身边。当年之事,二爷想必念在多年夫妻与巧姐份上,原谅奶奶的。”凤姐摇摇头,道:“我王熙凤当年在贾府也算呼风唤雨,受老太太、夫人宠爱,又蒙众姐妹与宝玉等敬重。此事若将来坐实,凭我这般高傲性子,即便他们谅解,我也无颜了。”

凤姐伸手攥住平儿的手,道:“我今晚同你交代三件事。其一,你这些年帮我管家,如今我落了难,你仍不离不弃,我很感念;也悔恨自己嫉妒过你与二爷,更悔恨在尤二姐之事上,对你的善行口出恶言。其二,我这身子我自知,已照料不得巧姐。我此去便将巧姐托付与你。若真有一日你或二爷都不能照看她时,便将她交与刘姥姥;此事我早已与姥姥言明,托付过她,她也应承了我,绝不背弃。其三,今日我同你说的这些,你要发毒誓,永守秘密,不与任何人提起。即便将来官府叫了旺儿去作证,讲破大天,我在,或许便被坐实,我不在了,或许贾家人只当他是胡言乱语便罢了。世上只有你一人,知我不得不走那不得已苦衷。”

平儿此时方明白凤姐心迹,已是泪流满面满面,哽咽道:“奶奶说的这些话,字字句句,我都记在心里了。奶奶待我,虽有严苛之时,可这些年我在奶奶身边,奶奶何曾真个亏待过我?如今奶奶落到这步田地,我心里比刀割还难受。奶奶要我发毒誓,我便发毒誓:若我平儿将今日奶奶所言泄露一字,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奶奶放心,巧姐交给我,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她周全。若真到了我与二爷都无力照看的那一日,我必亲自送她去刘姥姥家,绝不负奶奶所托。至于奶奶要走……我知奶奶性子刚烈,既已打定主意,我再劝也无用。只求奶奶此去珍重身子,好歹留得青山在。家里的事,我自当尽力周全,不叫外人起疑。奶奶心里苦衷,再不会有第三人知道。”说罢,已是泣不成声。

夜深沉,凤姐又叮嘱道:“两位姑妈都是至亲,这些年待我不薄,听说哥哥派人接我去了,必是宽慰的。老太太那边也不方便去辞别,心里却是最难过。自你随我嫁入贾家,老太太便待我不同旁人。头几年,我年轻嘴快,做事泼辣,老太太不但不嫌,反说我生来就是当家理事的料,比那些扭捏的强百倍。老太太常道,凤丫头是我老来的一颗开心果,有她在跟前,我便觉着日子还有趣儿。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媳妇,老太太唯独信我,把一大家子的事都交到我手里,从不过问半句,只说‘凤丫头办的事,我放心’。我也知老太太是真心疼我,那年我小月,老太太亲自来看,拉着我的手,眼里含泪,说‘我的凤儿受苦了’,又把自己用的上好人参拿来与我补养。我心里明白,老太太不是单因我能干才疼我,实是我与她老人家脾性投合。我有什么话从不瞒老太太,老太太也肯听我劝。这些年,我在府里威风八面,得罪了不知多少人,若不是老太太在后头撑着,我哪里站得住?如今……如今我要走了,连老太太跟前磕个头、说声别都不能够。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已是灯尽油枯了。此一去,怕是今生再不得见老太太的面了。老太太若问起我,你只说……只说金陵那边伯父接我去养病,莫叫她老人家起疑。她老人家年事已高,受不住这个。”说着,凤姐已是声气哽咽,泪珠滚落,半晌不能言语。

二人还说了许多话,不觉东方都微微发白,凤姐似也耗尽了精神,望着平儿,满眼温情,轻声道:“最后,还有你……”平儿泪水又滚了下来,道:“奶奶莫再说了,平儿都省得,天亮还要启程,奶奶且歇息片刻罢。”

天亮了,平儿将屋里的厚被都取出来,尽数铺在车里。不忍生离死别之情,凤姐不敢叫醒巧姐,只与仍在熟睡中的女儿脸颊贴着脸颊,久久挨了一阵,方才咬牙转身出屋,平儿将她搀扶上车,将被子盖好。眼望着马车缓缓动起来,渐行渐远。不论如何,凤姐终是平儿此生最要紧的人。如今这个人就这样走了,只怕再不得相见。她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托付给了平儿,而贾琏尚是罪人之身,平儿自己的前程亦不知着落。平儿低下头,默默转身,回了那座破旧的祠堂院中。

凤姐聪明一世,她此次担忧,后来其实并未发生。张华案子转至刑部,摆上主审官的案头时,对于如何处置贾府几位在押犯,主审心中早有主意。他看到贾琏曾在国孝、家孝期间私下娶亲,微微一笑,暗想:就此罪名判贾琏即可,省得再立其他名目了。只因贾政前几日自行递上呈状,称贾府与甄府的账目只由他一人经手,与贾琏、贾宝玉无关,恳请尽快审理,先还二人清白。主审阅后,心知贾政所言属实,但贾宝玉必然要吃些苦头,贾琏也须得被判有罪,便拿这个做个缘由——此事当时就在官府闹过,属实无误,无需再找什么证人。因而,凤姐主使张华提告贾琏,乃至命旺儿谋害张华之事,最终并未被揭出来。

京城距金陵两千余里。余忠驾车南去,因凤姐身体不堪颠簸,不敢疾驰,沿九省御道缓缓而行。出河北,未至德州,随行嬷嬷已示意凤姐病势沉重,恐难支撑。及至德州,余忠见状不妙,请示凤姐,是否先折回京城,待调养些时日再议。凤姐拒之,只一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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