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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42. 第四十一回 绘繁华终成行乐卷 赏光景齐集秋爽斋

且说惜春乃宁府贾敬之女,贾珍之胞妹。其母在她襁褓时便一病而亡,彼时贾敬尚在尘世,却早已沉迷丹道,视家事如无物。贾母念及她孤苦无依,便从宁府接了过来,交与王夫人抚养。只是惜春小小年纪便爱独坐,有时对着窗外花影,能看上大半日。至于她那位胞兄贾珍,虽说近在咫尺,却对妹妹不闻不问。惜春虽小,心里却明白,她在这世上,原是无父无母无兄之人。所幸荣府待她甚厚,姊妹间和睦。

惜春渐长,心性愈发清冷。那些“色即是空”“心净则土净”道理,于旁人不过是嘴上念的经文,于她却成了刻骨子信条。宁府那些不堪传闻,零零碎碎飘进耳中。愈发不肯与宁府来往。王善保家的领人抄检时,从丫鬟入画的箱子查出贾珍赏给她哥哥的几件银锞子,惜春不顾众人说情,执意要将入画退回宁府。旁人说入画从小服侍到她大,惜春这丫头心太硬,半点情分不讲。也有人说,她心里恨的是宁府那摊烂账。可惜春自己知道,她只是怕那些污浊。

世间诸事,原是无常。晴雯风流灵巧,说没就没了;宝钗温厚周全,说出府便出府了;湘云天真烂漫,偏生遭际坎坷;探春才貌双全,而今音信渺茫;香菱温柔安静,竟含恨而终;至于迎春那般温吞和顺的人,竟被人折磨死了。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姊妹情深,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大梦。

幸而之后她遇着了净月庵的静慈。那人既不不问俗事,也不攀交情,只静静地陪她抄几卷经,讲几句禅,便如清风过耳。惜春每回见她,心中纷乱散尽。原来世间竟有这般去处:不求人怜,不惹人厌,不言聚散,不诉悲欢。惜春渐渐明白,她要的,不是这红尘里的热闹,及那富贵场中的依靠。她要的,不过是一处清净地,安放这颗飘浮的心。

自此以后,惜春渐生出家之念。却总觉有一桩心事未了——那便是当年刘姥姥进园子时,老太太命她作的那幅《大观园行乐图卷》尚未完成。

当初提笔,原只照着刘姥姥来时那日光景落笔。彼时宝玉、黛玉、宝钗、探春常来暖香坞,说是看她画画,实则姊妹们借故欢聚,笑语盈室。画中众人环绕贾母、刘姥姥左右,倚栏坐石,一派行乐景象。可画到一半,她又心中暗自思忖:我自幼生长于此,一亭一榭、一草一木,一春一秋、皆有故事。那百般情致又岂是一日一时之景所能尽括?

于是,她从新构思,不写一时之乐,只按荣府与大观园的方位布局,一处处描来:何处是姊妹们吟诗结社,何处是夜宴行令,何处是悄诉衷肠。一窗一槛,皆含往事;她要画的,已不单是行乐之图,竟是这一处园亭、这一群人物的全景与心事。

静慈来时,见她沉浸画中,便陪她坐着。惜春偶尔抬头,轻声道:“师父,你说这园子,将来会是什么样?”静慈合掌道:“万法无常,皆有生灭。姑娘画它,便是留它了。”惜春听了,默然良久,低头又画。是啊,画成了,老太太看了,想起当年的热闹,必定欢喜。姊妹们将来若有回来的,看了这画,也必定想起从前在一处的好。便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她们也在画里,有人记着,便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

惜春先在澄心堂纸上,将脑中浮现的珍贵场景,用细笔了勾了景处。人物,反复推敲,画出粉本。粉本既定,方命入画、两位丫鬟将那一整匹预先用胶矾细细拖过的,光洁细腻熟绢铺在案上。绢帛两头卷作圆筒状,只中间放开三尺来长的一段供惜春下笔。

先是亭台楼阁的轮廓、人物,一笔一笔,都是极细的淡墨线,只作骨架。依着粉本的位置,轻轻落墨。日升月落,惜春只在案前坐着,画完一段,丫鬟便轻轻将那一段卷起,再展出新的一段。那绢卷了又展,展了又卷,缓缓向前。

待全图骨架画成,惜春方换了一枝稍浓的墨笔,开始复勾正稿。日月轮转,那些黑线渐渐铺满素绢,亭台有了棱角,花木有了姿态,人物有了神情,虽尚未着色,却已隐隐呼之欲出。

终于,尽了的绢又卷了回来。惜春开始设色。先以赭石,染亭柱,染山石,染木桥栏杆。一笔赭色落下去,绢上便有了暖意。再以花青染竹叶、染荷叶、染远山,那青郁郁的颜色,一点一点洇开,如烟如雾。然后是胭脂点花,藤黄敷蕊,石绿敷叶,石青点苔都是极淡的颜色,一层一层往上罩,染一遍,待干,再染一遍。

染到人物时,越发慢了。她蘸了极淡的胭脂,在那小小的人影面颊上轻轻一点,只此一点,那人便有了气息,仿佛下一刻便要回过头来,唤她一声“四妹妹”。她又用花青调了藤黄,染那人身上的衣衫,一笔一笔,不敢重,怕重了便不似那人素日的清淡;又不敢轻,怕轻了便留不住那人曾经的模样。染着染着,她会忽然停下笔,对着那人看。丫鬟们不敢问,只静静立在一旁。窗外日光悄悄移过,惜春一动不动,仿佛也在那一瞬间,成了一幅画。

断断续续,历经数载,那《大观园行乐图卷》的画心,终是成了。这日惜春往贾母处请安,顺便将此事禀明。贾母素知惜春行事自有章法,这些年也未曾多加催问,如今听了这话,自是欢喜。惜春道:“老太太,画虽完了,尚未装裱。孙女想着,趁装裱之前,先请老太太和姊妹们过一过目,看看可有什么要添补的。”贾母点头道:“这主意好,你只管安排便是。”当下便命鸳鸯去张罗。

鸳鸯领命出来,心里盘算了一回:秋爽斋里那张长案最是宽敞,又是旧日姊妹们常聚的地方,便在那里最相宜。当下遣人去打扫庭除,开了门窗透气;一面又打发人往薛姨妈家去,请姨妈和宝姑娘明日过府,连莺儿一并带来。

次日天气晴和,秋爽斋前寂然无声。惜春一早便立在阶下等候,身上只穿着半旧的紫绸褂子,越发显得人清瘦。

不多时,先见李纨带着贾兰从稻香村那边过来。接着凤姐扶着平儿的肩,平儿还牵着巧姐,三人慢慢走来,凤姐脚步比往日虚浮了许多。惜春见了,正要迎上前去,凤姐却先扶着平儿站住了,巧姐先上来给惜春行了礼,凤姐道:“四妹妹,这画可算是画完了?我病病歪歪的,心里还惦记着一桩事,初你们姐妹们逼着我弄的那些画画用的东西,什么绢啊、颜料啊、大大小小的笔,可都用上了?”

惜春忙上前两步,道:“都用上了。难为二嫂子病中还记挂着这个。”又道:“二嫂子身子可好些?外头风大,快进去歇着罢。”凤姐点点头,由平儿扶着,先进了屋里,拣了一张靠里的大椅坐下,微微喘了口气。

正说着,鸳鸯扶着贾母下轿,薛姨妈带着宝钗、莺儿,王夫人也到了,后头跟着宝玉、黛玉,袭人悄悄跟在宝玉身后。

秋爽斋的院子依旧轩敞,那几株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疏疏朗朗地立着。众人进了堂屋,只见那张大案擦得光洁如镜,案头摆着那卷画心。四下陈设,竟还是探春在家时的模样,和昔年姐妹们在此欢聚时别无二致。彷如探春随时会从后堂转出来。众人看了,一时无言,心下却都明白,这屋子分明是还在等她回来。还是贾母先开口道:“四丫头,画呢?快展开来咱们瞧瞧。”

惜春应了一声,走到案前。她屋里的丫鬟两手按住画心下端,惜春与站在大案对面的另一个丫鬟各执一边,将那画卷缓缓展开。起首处是一段留白,空灵灵的,不见一亭一木。众人正疑惑间,忽见留白尽头,端端正正显出七个楷字:“大观园行乐图卷”,笔笔不苟,端庄凝重。

长卷再展,仪门之后的荣禧堂赫然入目。金匾煌煌,青瓦覆脊,螭龙盘柱,气象森严,赫赫国公府的威仪,尽在尺幅之间。荣禧堂左侧,便是贾母院的正厅。画中灯火通明,锦屏围列,丫鬟侍立,桌椅整饬,正是当年黛玉初进荣府、合家夜宴的光景。堂上女眷满座,笑语盈盈,天伦之乐融融,与方才荣禧堂的肃穆恰成映照。

众人目光凝在画上,一时都看呆了,连呼吸也放轻了几分。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指着画中,叹道:“这是颦儿来那天晚上……一晃这么多年,竟还和眼前一样。”李纨点头道:“难为四姑娘这般记性,这般手笔。”贾母又指着画中与己同席的三春及黛玉,又指向惜春,笑道:“你那年,也还和巧姐儿一般年纪呢。”惜春垂眸,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一时你一言我一语,皆指着画中旧景,追忆当年。热闹之中,却隐隐透着几分不胜今昔的感慨。

黛玉站在宝玉身侧,看了半晌,悄悄移近一步,低声道:“那日你说,曾见过我。其实我那时见了你,也觉着好像从前在哪里见过似的。”宝玉心头一热,正要答话,却见那画卷又缓缓一动,下一段景致,已悄然铺展开来。现出另一番天地,王夫人正院。

画中堂屋王夫人独坐炕上,手捻佛珠,双目微垂,满脸慈和。身旁立着一个丫鬟,侧身斟茶,眉目清秀。东边书房里,贾政面露笑意,端坐案前,几个清客环绕,正品评着什么。后院抱厦中,迎春与探春对坐弈棋,一个落子缓缓,一个托腮凝神,湘帘半卷,日光筛进来,投下细碎光影。惜春自己,正坐在廊下,与一个小尼姑顽笑。门口进来的是捧着一只盒子,前来送花的周瑞家的。画中一派祥和,岁月安好。

而今迎春、金钏已逝;探春、智能儿皆音信渺无。众人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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