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这日午后,宝钗携莺儿往稻香村与李纨、探春商议些府中常事。出来后顺步向北,至后角门查看。刚至门内,便见两个看门婆子坐在那里闲聊,见宝钗忙起身问好。宝钗问可有事不曾,一婆子想了想道:“厨房里柳家的午后出去了,那边倒来了两三趟人寻她。”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把门小厮们正与那柳氏招呼,声音亮亢:“里头传您老好几遍啦,这是往哪儿逛去了?这条路又不是回家的,倒叫我疑心。”接着便是柳氏笑骂:“你这猴儿崽子!你婶子会野老儿去啦,你岂不又多个叔叔?少嚼舌,快开门!”随后又带出几句污言秽语。那小厮又涎脸央告,要柳氏从园里偷些果子与他,否则下次不便开门。柳氏啐道:“你姨娘、舅母不都在园里管果树?倒向我这苦哈哈讨!”另一小厮却嗤笑:“谁不知道您正打点着把五儿送进怡红院呢,将来我们应承她多些,好处尽是有的。”听至此,看见跟前两位婆子相互看着会意暗笑。宝钗眉头微蹙,悄拉莺儿转身离去。
回到蘅芜苑,莺儿嘟囔道:“这府里里外外,竟没个地道人。”宝钗未答,只在临窗榻上默然坐下。莺儿轻轻掩门退出。屋内寂然,唯闻香炉中残灰偶落,窸窣如叹。西斜日影透茜纱窗,落在她裙裾上,似一片淡淡的浮光,看着锦绣,底里却透出黯淡来。方才角门边的污言秽语,犹在耳内缠扰不去,外头小厮公然指使偷盗,里头婆子那副见怪不怪嘴脸,厨房媳妇更借职便谋儿女前程。内外亲戚枝叶繁杂,相互勾连。今日所见,不过墙角渗出的一缕浊水,那不见天日的污糟,还不知有几层。
她不由得想起薛家日渐颓败的光景,哥哥的荒唐,母亲暗里的叹息。眼前这公侯府第,内囊渐空、人事纷杂,竟与自家有了几分同病之怜。闭上眼,非为那言辞粗鄙羞臊,只觉一阵冰凉的倦意自心底漫起。客居于此,名分上是“亲戚”,管事是情分,不管亦是本分。姨妈那几句“妥当”“辛苦”,与其说是托付,不如是无奈中一点渺茫的指望。她须得在这分寸之地,既尽受托之责,又不越俎代庖、招人嫉嫌;既要敲打那些不守规矩的,亦不可绝人生路、逼出狗急跳墙的祸事来。
偏是怕什么来什么,未出几日,宝钗撞见了私自潜入园中、与迎春丫鬟司棋私会的潘又安。
这贾府奴才,业经几代联姻、盘根错节已是在所难免。司棋本姓秦,她的外公王善保、外婆王善保家的,原是邢夫人从邢家随嫁而来的旧仆。到了贾府后,王善保被派去给大老爷贾赦当管家,王善保家的则专管邢夫人从娘家带来的私产,夫妻二人皆是邢夫人跟前的心腹。司棋的母亲在大老爷屋里做领班,父亲秦荣能识文断字,是贾政外书房银钱账目的管事,这门亲事还是当年邢夫人亲自做主促成的。二人的女儿司棋长大成人后,便被分到迎春房中做了首席大丫鬟,靠着娘家这层关系,在园子里的丫鬟中也算有几分体面。
司棋的叔叔秦显、婶婶秦显家的,也都在二老爷贾政这房当差。秦显家的虽只是大观园角门的婆子,职务不高,却与二房的林之孝家的交情匪浅,颇能说上几分话。至于那潘又安,原是司棋的姑表表弟,司棋的姑姑早年嫁了大老爷房里的仆役潘永,生下儿子潘又安,长大后也在大老爷房中当小厮,正是方才与司棋私会的那人。
司棋与潘又安本是姑表姊弟,自幼一处顽耍,两小无猜,情根早暗中种下。待司棋出落得高挑丰腴,有牡丹初绽之态,潘又安也长成清俊轩昂的少年。二人眼见父母辈婚事皆由主子指配,心下不甘,早已背着人眉眼传情,将一颗心暗暗许给了对方。只苦于一个深居园内紫菱洲,一个在外头大老爷房中当差,虽只一墙之隔,却如云山阻障,难通音信。
此时正值初春,潘又安思念煎熬,百计难遣。恰值贾母、王夫人等往孝慈县送灵,府中管束渐弛,他便瞅准这个空子,使钱买通了后角门当值的小厮。偏那日该他舅母秦显家的上夜交班,她又早走了半个时辰,园门看守更是疏松。潘又安便从角门侧缝闪身挨入,依着司棋早先递出的路径,躲过几处巡夜婆子的视线,悄步疾行,终至紫菱洲后那片临水的幽静竹丛边等候。
彼时司棋在房中,推说身上倦怠,将小丫头们都打发了出去,自己则怀着一颗怦怦乱撞的心,悄悄往竹丛走来。方转过竹影斑驳的曲径,便见潘又安独立水边石上,一袭青布短褂衬得身姿如松。她脸一热,低低唤了声“又安”,潘又安急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个绢帕紧裹的小包,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前儿在外头见着这个,想着你或喜欢……千万收好,别叫人看见。”
司棋握住那尚带他体温的绢包,指尖触到里头硬硬的、玲珑的轮廓,嗔道:“这园子如今虽松泛,若叫管事的撞见,咱俩都没好下场。”潘又安道:“只盼能多和你说几句话。”说着便去握她的手。司棋慌忙一缩,却未真躲,只垂了头,盯着石上青苔。潘又安见她鬓边一缕柔发被风拂乱,心下一动,伸手想为她理好,半途又怕唐突,手便悬在空中,只轻声道:“我知……你娘心里必是望着你攀个高枝儿的。”司棋听了,面颊蓦地红了,将绢包攥得更紧,声气虽轻,字字却沉:“早与你说过,我的心,横竖只在你身上。”正说到情切处,或是潘又安的衣袖带过低垂的竹梢,“扑棱”一声响,惊起三四只栖雀,扑翅乱飞,竹叶与水波同时簌簌荡开。
这声响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一箭之地外的假山石后。原来宝钗正带着莺儿往紫菱洲来,是探春遣人来说迎春院里的芭蕉该分株了,请她一同瞧瞧。莺儿耳尖,忙拉住宝钗衣袖,悄声道:“姑娘听,那边竹丛里像是有人。”宝钗早已驻足,以目示意莺儿噤声,二人便隐在石后,透过疏疏柳丝与石隙望去,只见竹边一对身影挨得极近,那男子正握着女子的手腕,女子肩头微微颤动,似在低泣又似在倾诉。虽只见背影,宝钗与莺儿却都认得那丰腴身形、藕合绫袄正是司棋。
莺儿凑到宝钗耳边,气音细细:“那男的……像是大老爷房里的潘又安。”宝钗闻言,忽然想起那年宝玉、凤姐中邪,大乱之时,曾在王夫人院中见过这个清秀小厮,终日与众仆役守在廊下。她面上却波澜不惊,只轻轻拉过莺儿,转身便走,依旧往紫菱洲院门而去。
及至进了院子,与迎春、探春相见,商议芭蕉分株、丫鬟调配诸事,宝钗言笑如常,从容温婉,竟似方才那一幕从未入过她的眼、扰过她的心一般。从紫菱洲出来,宝钗一路才对莺儿道:“好像那司棋外婆是大奶奶身边的人,你悄悄去打听实在了,司棋与那潘又安家各是哪样奴仆。”
莺儿会意,不过半日功夫,便将那藤蔓般缠绕的亲故网理了个大概:王善保家的如何把持邢夫人私房,秦荣如何在二老爷书房管事,秦显家的又如何与林之孝家的往来密切,司棋与那潘又安乃青梅竹马的姑表姊弟……宝钗心下愈发明白。这一张扎根于两房,牵一发便动全身的网。阖目沉吟间,宝钗心中已清明如镜:不将此事揭穿,是为懦弱无依的迎春留一份颜面,自身客居于此,若严办此事,难免被看作越俎代庖、刻薄逞威,卷入两房暗流实非明智;其而潘又安眼中只见司棋一人,虽有违礼数,却似飞蛾扑火般是一片孤注的真情,并非来犯其他姑娘。既如此,雷霆手段反倒不必,暗中警醒、谨守门户,方是眼下最稳妥的处置。
虽说是宝钗按下潘又安轻易潜入园内这桩丑事,可无奈这贾府奴仆积弊已深,让毫不懈怠的宝钗又见到几桩稀奇古怪的事情。宝钗不便自行处置,知道平儿办事最有分寸,便悄悄将这几桩事项皆一五一十私下告知了平儿。
未过几日,便到了宝玉生日,袭人悄悄提醒他今儿也是平儿生日,宝玉听了喜不自胜。谁知接着又发觉薛宝琴、邢岫烟竟也是这日的生辰,少不得众人彼此厮认,互相拜贺。薛蝌那边备了礼送来,宝玉便去陪宝琴吃寿面。正巧宝钗领着宝琴也到了,大家说笑一回方散。之后宝钗与宝玉一同回园。
行至连通薛姨妈内院与大观园的东南角门时,宝钗却叫住当值的婆子,命将门锁了,钥匙亲自收在手中。宝玉见状不解,笑问何故忽然这般费事。宝钗淡淡道:“你瞧园子那一边,这几日接连生事,我们这边的人却无一卷入,可见锁门是有些用的。若开着,难免有人图近往来穿行。横竖我与妈都不从此处走,日后倘再有什么,也牵扯不到咱们这边来。”宝玉听了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儿丢了东西。”
宝钗缓声道:“你只晓得玫瑰露、茯苓霜这两件事,这原是因人及物的小风波,若非里头有人牵扯,你怕是连这两件也未必知晓。殊不知园子里还有几件比这更甚的事呢。往后若是能悄悄压下去,便是阖府的造化;倘或真要叨登出来,不知要连累多少人。你原是不管这些俗务的,我才同你说这些。”
宝钗说完,不觉想到,她一个寄居在此的亲戚,虽说与贾府沾亲带故,到底是个外姓人。平日里看得再明白,心里再焦急,又能怎样?说多了,反叫人嫌多事;不说,又眼睁睁看着。宝玉呢,偏是个最不耐烦这些俗务的。莫说叫他去料理,便是同他讲几句,他也未必听得进去。他自有他的天地,那里装得下这些烦难?只是这诺大的家业,终究是要交到他手上的。到了那一日,又该如何是好?宝钗自己摇了摇头。
宝玉仍笑道:“锁一扇门,难道便天下太平了?”宝钗听了,倒也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只低头把钥匙收入袖中。
二人进了园子见了众人,一齐到了芍药栏中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其间已是备好了席。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一众姐妹连同一众大小丫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
离席后,一众便在红香圃四周散了开来:有对坐下棋的,有凭栏观鱼的,有俯身看花的,也有三三两两站着谈笑的。宝玉与黛玉独站在花前低声说话,却见那边探春一边与人对弈,一边还不时回应着来回话的婆子们,处置园中事务,有条不紊。黛玉看了半晌,轻轻对宝玉赞道:“你家三妹妹倒是个乖人。虽然叫她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若是差不多的人,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听了笑道:“岂止是乖!前些时你身上不好,她为省俭府里开支,还故意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镇吓众人呢。”
如今的黛玉,已非昔日终日陷于“金玉”疑影中的那个黛玉了。她像是真的长大了,目光渐渐从自己的心事上挪开,落到了这真实的贾府中来。她静静接着宝玉的话道:“三妹妹这些省俭的法子才是正理。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若不趁早俭省,只怕后手不接。”她话里已透出对家族隐隐的忧心,那是一种清醒却无奈的觉察。谁知宝玉竟浑如不闻,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随口应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黛玉听了,知是对牛弹琴,便不再多说,转身自去寻宝钗说话了。
黛玉刚走,袭人手捧着珐琅茶盘,里面两盅新茶,问道:“我见你俩半日没吃茶,倒了两盅,她又哪里去了?”宝玉拿了一盅,指了一下黛玉那边。袭人过来看见是和宝钗一起,便道:“哪位渴了先接了,我再倒去。”宝钗笑道:“我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够了。”说着先拿起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递在黛玉手内。果然黛玉接过来笑道:“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我多吃茶,这半盅尽够了。”说毕饮干,将杯放下。
袭人看在眼里,心想,若在从前,行事最讲究分寸礼数的宝钗,是断不会如此行事的。她多半会含笑婉拒,或让袭人另取茶盏,断不会将自己饮过的半盏茶递与素日心思最细、性情最傲的黛玉。然而此刻,如此顺手地将半盏残茶递去,来得那般自然,其间并无半分权衡与迟疑。袭人懂得,大家闺秀之礼教,饮食器具之洁、之用度专属,皆关乎身份与体统。二人同饮一盏茶,实是逾越常礼之举,非至亲至信不可为。黛玉这一接一饮间,已非寻常姊妹亲厚可比。
袭人回来又接宝玉的杯,宝玉问她怎么不见芳官,袭人答他刚才还在草地上。原是芳官在草地上斗草闹得疯了,又嫌红香圃的面条不合胃口,便先一步溜回房歇着。那厨房的柳氏因上次宝玉代应了那些事,母女都安稳了,但五儿素有弱疾,被林之孝的关押了一晚上,连惊带气,回去就病了。柳氏仍盼着芳官助五儿进怡红院之事能成,给芳官送来几样好吃的,宝玉尝了尝,也觉可口。春燕趁机帮芳官又问:“那五儿的事如何?”宝玉不假思索道:“你和柳家的说去,明儿直叫她进来罢,等我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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