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进礼堂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礼堂正门开着，排队的人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

队伍里有高年级的也有低年级的，有人手里拿着打印的台词在默念，有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化妆品和旧帷幕混合的气味，礼堂深处的舞台上传来钢琴调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尤兰达和提姆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走向队伍末尾。提姆站在她旁边，方块形态在礼堂的暖光灯下比外面更清晰，那些二维码纹路几乎能看到细微的凹凸，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

他们刚站定，尤兰达就感觉到前面几个女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其中一个扎着栗色马尾的女生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尤兰达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提姆身上，表情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意外。

“那个是新来的？11-B那个转学生？”栗色马尾的女生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但礼堂走廊太窄，她的声音虽然小，还是飘了过来。

“好像是。她怎么跟德雷克一起来的？”

“他们不会在约会吧？”

“提姆·德雷克？别逗了，他从来不跟人走这么近的。”

尤兰达假装没听见，低头翻着手机。提姆站在她旁边，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动作很自然，像是没注意到那些窃窃私语。但尤兰达余光瞥见他翻书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才翻过去。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尤兰达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舞台侧幕后面有一个金棕色的身影。艾米丽·斯通靠在幕布边缘，一只手搭在幕布上，正往门口这边看。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尤兰达之后，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一张明亮的、毫无保留的笑脸。她举起一只手，幅度很小地朝尤兰达挥了挥。

尤兰达朝她笑了一下，也摆了摆手。

“你们认识？”提姆问。他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方块顶端的光点朝着艾米丽的方向看了一下，又收回来。

“不算认识。她昨天来食堂找过我。”尤兰达把手机收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含糊，“她说戏剧社要排新戏，觉得我适合其中一个角色。”

“她亲自来食堂找你？”

“嗯。”

提姆没有马上接话。他翻了一页书，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跟艾米丽·斯通很熟吗？”

尤兰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提姆的语气很平，方块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尤兰达注意到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翻书的手指停在了页边，像是在等一个特定的答案。

尤兰达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场合专用的假笑：“你不懂，这是一种礼仪。”

提姆看着她那个假笑，方块顶端的两个光点微微聚焦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地说：“我确实不明白。”

他合上书，把它塞回斜挎包里，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太明显的认真：“不过艾米丽·斯通这个人，你跟她打交道的时候注意点。”

尤兰达看了他一眼，想问为什么，但队伍正好往前挪了一大截，已经轮到前面几个人进场了。她的话咽了回去，跟着队伍往前走。

轮到尤兰达的时候，礼堂里面已经坐了半圈人。舞台上的灯光调亮了，几盏聚光灯从不同角度打下来，把中央那块区域照得发白。

台下第一排坐着几个戏剧社的干部，艾米丽坐在最中间，面前摊着一沓剧本和一张评分表。她看到尤兰达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微微抬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

“尤兰达！你来啦。”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双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尤兰达的手。她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花香。“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不来呢。”

“我说了会考虑嘛。”尤兰达笑了一下。

艾米丽拉着她的手往舞台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提姆一眼。提姆站在观众席边缘，没有跟上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艾米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回来对尤兰达说：“你朋友？要不要也来试试？”

“他不演戏。”尤兰达替他回答了。

艾米丽没有追问。她带着尤兰达走到舞台中央，从桌上拿起一份剧本递给她。尤兰达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不是之前说的那出原创校园剧。

封面上印着《傲慢与偏见》四个字，下面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第三十四章，达西第一次求婚。”

“我们这次想试试经典改编。”艾米丽站在她旁边，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段需要两个人的爆发力和化学反应，特别考验演员的临场反应。你试试看，不用紧张。”

尤兰达翻开剧本。达西第一次求婚那段她读过，是整本书里最激烈的一场戏之一。达西带着满心的傲慢和自以为的屈尊，向伊丽莎白表白，结果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拒绝，两个人在暴雨般的对话中把各自的骄傲和偏见摔得粉碎。台词又长又密，情绪起伏极大。

“搭戏的是谁？”她问。

艾米丽朝台下招了招手。一个男生从侧幕后面走出来，高个子，棕发，五官端正，是那种很典型的校园剧男主角长相。他上台的时候步子很稳，朝尤兰达笑了一下，介绍自己叫迈克。迈克接过另一份剧本，站到尤兰达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

“准备好了就开始。”艾米丽退到舞台侧面，坐回她的评委椅上。

尤兰达深吸一口气。她翻到剧本第一页，等迈克开口。

迈克念了第一句台词。声音很清亮，台词功底也不错，但尤兰达一听就知道问题在哪里了。他念得太正了，每一个字都字正腔圆，像是诗歌朗诵而不是一个被感情冲昏头脑的年轻男人在表白。

尤兰达接了一句伊丽莎白的反驳，她尽量让自己投入，但迈克的节奏太慢了，每一句都留了太多空隙，她的情绪刚提起来就被对方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打断了。

两个人演到一半的时候，尤兰达已经明显感觉到不对。迈克的达西是愤怒的，是居高临下的，但他没有演出来达西骨子里那种“我明明在屈尊俯就，你怎么敢拒绝我”的震惊和挫败。

他的愤怒是一层薄薄的面具，底下什么都没有。尤兰达的伊丽莎白跟着他的节奏走，也只能演出一种表面化的、客客气气的愤怒。

台词念到“哪怕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愿意嫁给你”的时候，尤兰达说得很用力，但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散开了，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却没有溅起水花。

艾米丽坐在台下，手里拿着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行字。她没有打断他们，但尤兰达注意到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停一下。”艾米丽终于开口了。

尤兰达和迈克同时停下来。尤兰达喘了口气，把剧本合上，看向台下。艾米丽站起来，朝舞台走过来，但她没有走向尤兰达，而是转向了观众席边缘那个安静站着的红黑色方块。

“提姆，”艾米丽站在舞台边缘，仰头看着提姆的方向，“你要不要上来试试？”

尤兰达愣了一下。提姆也愣了一下——他的方块边缘轻轻闪了一下，像是被人碰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我不演戏。”

“就试试。”艾米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很自然的、让人放松的语调，“你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了，我觉得你大概能演出来。这段戏需要一种……矛盾感。你身上有。”

提姆没有马上回答。尤兰达站在舞台上看着他，礼堂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照得有点热。她看到提姆的方块顶端那两个光点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向艾米丽。

“好。”他说。

他从观众席边缘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上舞台的时候他没有走台阶，而是从侧面轻轻一撑就翻上来了，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尤兰达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忽然发现他的方块形态在舞台的聚光灯下变得更清晰了。那些二维码纹路在他翻上舞台的时候亮了一瞬，然后恢复常态，看起来就是一个安静的、不太爱说话的同桌。

“提姆？”她小声说，只有他走到身边时才能听到，“你干什么？”

“艾米丽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对一遍。”提姆从她手里拿过剧本，翻到同一页，快速扫了一遍。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你不想的话我可以——”

“不不不，”尤兰达连忙摇头，虽然心里慌得一批，但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扬了，“你来吧。反正也不会更差了。”

提姆看了她一眼，方块顶端的光点弯了一下。“那就来吧。”

艾米丽回到评委席上，重新拿起笔。礼堂里再次安静下来，观众席上那些原本有些倦怠的目光因为提姆的上台又重新聚焦了。前排那几个刚才窃窃私语的女生互相推了推，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提姆站在尤兰达对面，把剧本合上了。尤兰达愣了一下，也把自己的剧本合上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挣扎了许久，”提姆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再是那个平淡的、跟人闲聊时用的调子。每一个字都有重量，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这么做违背了我自己的判断，违背了我家族的期望，也违背了我一直以来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尤兰达脸上移开，偏到一侧，像是在看某个不存在的东西。他的方块边缘那圈二维码纹路忽然亮了起来，急促地闪烁着，像心跳加速时的那种节奏。

“——我自己的理智。”他最后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刺痛的感觉。

尤兰达愣住了。她知道提姆聪明，同时也很安静。

但此刻他站在舞台上，却好像全世界最耀眼的明星。

他看向尤兰达，方块顶端那两个光点聚焦在她脸上，目光里有她读得懂的东西——专注，认真，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一点让她心跳忽然变快的东西。

“伊丽莎白。”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达西那种压抑着骄傲的贵族腔调，而是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低沉的呼唤。“请你允许我告诉你，我是多么热烈地仰慕你。”

尤兰达的喉咙紧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着的，剧本放在椅子上了。她逼着自己回到角色里，抬起头来，直视着提姆。

“达西先生，”她的声音比她预期的稳，“我理解你的挣扎。但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尤兰达往前迈了一步，抬高了声音，把那种被冒犯的、混杂着受伤和愤怒的情绪从胸腔里推出来，“你以为我会因为你放下了身段、纡尊降贵地向我求婚而受宠若惊。但你想错了。你给我的不是感情，是施舍。”

提姆的方块微微后仰了一下，像是被她的气势推了一把。他沉默了半秒，那半秒里他的二维码纹路急促地闪了两下，随后——

“我从未想过施舍你。”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

“你刚才说了。”尤兰达打断他，声音清亮而尖锐，在礼堂的穹顶下回荡，“你说你违背了家族的期望。你说你违背了自己的理智。你把这些话放在我面前，是想让我觉得我应该感谢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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