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星河来测字》
苏澈在早上六点四十分被赵阿姨的锅铲声吵醒了。
不是吵。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太响,通过三楼窗缝传进来。赵阿姨今天开锅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苏澈翻身下床的时候,主根跳了一下。水在往上走。满的。他走到窗台旁边。绿萝盆里三条藤蔓安静地垂着。新藤蔓末端挂着一颗水珠。比昨天大了一圈。他下楼。
巷口来了三个人。
孙正站在最前面。他今天没拎公文袋。手里攥着一瓶水。他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高,偏胖,脸圆,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腿用透明胶缠过一道。穿一件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系最上面那颗扣子。头发花白,剪得很短。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茶叶。
第三个人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本子。看起来像助理。
孙正看见苏澈走过来,开口:“苏先生。这是我们组长。姓高。高组长。”
高组长往前迈了一步。他看了苏澈一眼。又看了一眼摊位后面的绿萝盆。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厚。“苏先生。你那篇沉降风险说明。我看了。写得比我们组里任何一份报告都好。”
“不是我写的。孙正写的。”
“我知道。但‘沉降风险’这个角度是你给的。”高组长把茶叶盒放在桌上。“这是省城的雨花茶。不是什么好茶。但比赵阿姨的酱大骨淡一些。”
赵阿姨从灶台后面探出头。“高组长!你啥意思?嫌我酱大骨咸啊?”
高组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圆脸上的皱纹全往眼角挤。“不嫌。我今天来吃两碗。行不行?”
“行!两碗!大骨头给你挑最大的!”
高组长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酱大骨的时候,苏澈注意到一件事。他啃骨头的姿势跟陆正平第一次蹲巷口的时候一模一样——先把骨头端起来,嘴凑上去吸骨髓。没吸出来。他低头看碗。然后夹了一块骨头肉嚼。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
赵阿姨从灶台后面喊了一嗓子。“高组长!骨头端起来吸!吸出来才香!”
高组长把嘴凑到骨头上。吸了一口。“哧溜。”骨髓进了嘴。他愣了一下。嘴角的油花没擦。又吸了一口。“哧溜。”赵阿姨笑了。“对!吸出来才香!”
高组长把骨头吸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摊位前面,坐下来。孙正站在旁边。助理站在孙正后面。
“苏先生。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井的事。井已经解决了。生态保留区的报告批了。我来是为了别的事。”
“什么事?”
“东郊地块。我们重新做了一版规划。生态保留区放在井的北边。商业区放在南边。中间用一条绿化带隔开。整个规划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集团那边已经批了。但有一个问题。”
高组长从夹克内侧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字。笔画很粗。写得很用力。
“堪”。
左边“土”,右边“甚”。土很深。堪是能承受。堪舆的堪。
“这个字。是我们组一个老规划师写的。他干了三十年。写完之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块地堪不住。’我问为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堪不住。然后他递了辞职报告。走了。我留不住。”
苏澈低头看那个“堪”字。主根跳了一下。他把中指指肚按在“堪”字上。传来的信号是——虚。字是虚的。“土”写得很大,“甚”写得很轻。像地基是空的。
“‘堪’字,左边是土,右边是甚。甚在甲骨文里是‘甘’加一个‘匕’。甘是甜。匕是勺子。勺子舀甜的东西。你写这个字的时候,‘土’很大,‘甚’很轻。你把土看得太重了。土是实的。但地底下是空的。”
高组长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那个老规划师。他说‘堪不住’。不是地上堪不住。是地下堪不住。东郊地块下面是老矿区的巷道。几十年前挖空了。填井之后,地下水脉改道,巷道里的水干了。空了。现在井保住了。水回来了。但巷道还是空的。水渗进去,地基会软。软了就会沉。”
高组长的手指停住了。苏澈的感知捕捉到他右眼下方的肌肉跳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在跳。
“孙正报告的沉降风险。不只是井。是整个东郊。你那个老规划师干了三十年。他感觉到了。但他写不出来。因为他手里没有字。他写了一辈子规划图。线条是直的。但地底下的巷道是弯的。他画不出来。”
高组长把“堪”字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苏先生。你能不能帮我拆一个别的字?”
“你写。”
高组长拿起笔。他想了想。写了一个字。
“穩”。
繁体。左边“禾”,右边“隱”。禾在隐藏中。稳。
苏澈看着这个字。主根跳了一下。中指指肚传来的信号是——闷。字是闷的。“禾”写得很轻,“隱”写得很重。“隱”里面的“心”写得太小了。像一个人把心藏得很深。
“‘穩’字,左边是禾,右边是隱。隱是隐藏。禾藏在山里。你写这个字的时候,‘禾’很轻,‘隱’很重。你把禾藏得太深了。禾是庄稼。庄稼要长在地里。藏起来就长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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