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在第十一天早上拍完了第九十九张照片。

最后一张拍的是零九的椅子。空的。早上七点四十分，零九还没来。周远蹲在摊位旁边，把相机对准那把蓝色塑料面、铁管支架的折叠椅。椅面上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粘过。胶带边缘卷起来了。他按下快门。咔嚓。

拍完他低头看屏幕。照片里的椅子很普通。但他左手掌心的两个半颗芽点同时跳了一下。左边那半跳得比右边快。他把相机收好，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酱大骨。骨髓吸得“哧溜”响。赵阿姨笑了。“今天吸得比昨天还响！你要破纪录啊？”周远把骨头吸干净，站起来。左手掌心的两个半颗芽点在跳。缝隙比昨天小了一点。

上午八点半。零九摆好椅子。陈工坐在旁边，右手中指指肚上的圆点在跳。陆正平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第二碗酱大骨。苏澈蹲在摊位旁边换水。王秀兰来了，搪瓷茶缸里泡着豆浆。巷口很安静。

九点整。周远拿起相机。第一百张。他没有拍人，没有拍绿萝，没有拍巷口。他走到摊位正前方，把相机举起来，对准了苏澈。

苏澈蹲在绿萝盆旁边，右手搭在盆沿上。三条藤蔓从盆沿垂下来，贴着桌面，往水泥地缝里扎。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眼睛看着藤蔓。没有看镜头。周远按下快门。咔嚓。很轻。

他低头看屏幕。照片里的苏澈蹲着，手指碰着藤蔓。画面很普通。但周远左手掌心的两个半颗芽点同时跳了一下。左边那半和右边那半跳得一样快。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掌心中间那道缝隙合上了。不是完全合上。是缝隙缩到了最小。像两片嘴唇轻轻碰在一起。两个半颗芽点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点。位置在掌心正中间。跟陈工中指指肚上的圆点一样大。但更大一点。更亮一点。

周远攥了攥拳。圆点跳了一下。整条左臂麻了一瞬。他摊开手。圆点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陈工坐在旁边，看见了。“合了。”

“合了。”

“什么感觉？”

周远想了想。“以前拍照是拍照。拆字是拆字。今天拍照的时候，手在跳。拍完了，手还在跳。拍照和拆字连上了。”

上午九点半。第一个客户来了。是个中年男人。四十五六岁，穿一件灰色工装夹克，袖口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他坐下来的时候，右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没拿出来。周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催。

男人终于把右手掏出来。掌心里攥着一小块木头。他写了一个字。

“刻”。

左边“亥”，右边“刂”。刀刻木头。

周远看着这个字。左手掌心完整的圆点在跳。他把中指指肚按在“刻”字上。指肚传来的信号很明确——坚持。这个字是慢的。每一笔都走得很慢。“亥”写得特别扎实，“刂”写得特别锋利。

“‘刻’字，左边是亥，右边是刂。亥在甲骨文里是一头猪。刂是刀。刀在猪旁边。你在刻东西。刻得很慢。”

男人点头。他把掌心那块木头放在桌上。是一块半成品。上面刻着一个字。只刻了一半。苏澈的感知扫过去——木头上那个未完成的字是“傳”。

“我刻了三个月。每天刻一点。刻坏了几十块。这块是最好的。但我不敢刻完。刻完了，万一废了呢？”

周远拿起那块木头。木头很轻，表面被砂纸打磨得很光滑。刻痕很浅，但很稳。“你写‘刻’字的时候，‘亥’的最后一笔往下坠了。你刻了三个月，累了。但你没停。”

男人沉默了几秒。“我不想停。但我怕刻完了就没了。”

“你刻的是什么字？”

“傳。我师父教的。他是个木雕师傅。去年走了。他走之前把刻刀留给我了。他说——‘傳字最难刻。因为傳是两个人。你刻完一个，还有一个。’”

周远低头看那块木头。“你刻了一半。另一半还没刻。你怕刻另一半的时候手一抖，整块废了。但‘傳’字本来就是两个人。一半是你师父，一半是你。你刻完了，两个人都在。你刻不完，只有你师父。你师父在木头上待了三个月。他在等你。”

男人把木头收回去。他的手指在刻痕上摸了一下。“我今天回去刻完。”

“刻完拿来临江。我帮你看。”

男人走了。周远把“刻”字便利贴贴在桌上。他低头看左手掌心。完整的圆点在跳。

上午十一点。第二个客户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在周远对面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影”。

左边“日”，右边“京”。日光下的京城。影是光被挡住之后留下的暗。

周远看着这个字。左手掌心圆点在跳。“‘影’字，左边是日，右边是京。日光照在京城上，地上就有影子。你写这个字的时候，‘京’下面的‘小’你写成了三条横线。横线是平的。影子是平的。”

女人点头。“我在影楼工作。修图师。每天修别人的脸。修了五年。前两天有一个客人，拿了一张她奶奶的照片来修。照片是黑白的，很旧了。奶奶已经走了。客人说，她奶奶生前不喜欢照相。这是唯一一张。我修了一整天。修完了，客人看了一眼，说‘不像’。我修得太干净了。把奶奶脸上的皱纹都磨掉了。”

周远低头看“影”字。“你修的是影。不是人。人脸上有皱纹。皱纹是光被挡住的地方。你把皱纹修掉了，影子就没了。客人说‘不像’，是因为你把奶奶的影修没了。”

女人从布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黑白照片，一个老人，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很小，但很亮。“这张原图。我没改。”

周远看了一眼。“你改了吗？”

“改了。但最后我按了撤销。把原图还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她奶奶的眼睛在看我。隔着屏幕看。我修了五年图。第一次觉得有人在看。”

周远拿起笔，在“影”字旁边画了一条线。从“日”到“京”。“‘影’字在甲骨文里没有。它是后来造的字。但‘日’在甲骨文里是圆的。中间有一个点。你把那个点修掉了。日就不亮了。你奶奶脸上的皱纹，就是那个点。修掉了，眼睛就不亮了。”

女人把手机收起来。“我回去跟客人说。原图不退。修了五年，第一次还回去。”

女人走了。周远把“影”字便利贴贴在桌上。他低头看左手掌心。完整的圆点在跳。跳得比上午稳。

中午。周远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酱大骨。他今天吸了四根骨髓。赵阿姨笑了好几次。“你今天厉害啊！”周远把骨头吸干净，站起来。左手掌心的圆点在跳。他走到绿萝盆旁边。苏澈蹲在那里换水。周远蹲下来。“苏先生。第一百张照片拍完了。手心里的点合上了。”

苏澈看了他一眼。“拍到了什么？”

“拍的你。”

苏澈把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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