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在凌晨四点被左手痒醒了。

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皮肤底下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指根和掌心之间爬。他坐起来，摊开左手——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洁，没有红点，没有水泡，没有纹路。但痒还在。很轻，很细，像一根看不见的针在肉里游走。他用右手去挠，挠完更痒。他下床走到洗手间，把左手放在冷水下面冲。凉水冲了十秒，痒止住了。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回到床上，刚躺下，痒又回来了。

他坐在床边，盯着左手掌心看了三分钟。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工发了一条消息：“左手痒。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工回得很快，像是根本没睡：“别挠。下楼来。”

凌晨四点五十分。周远穿上那件深灰色卫衣，下楼。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赵阿姨的摊子还没出，孙德贵的油条锅也没生火。但苏澈已经蹲在摊位旁边了。绿萝盆放在地上，三条藤蔓贴着水泥地缝。陈工站在旁边，右手攥着笔，中指指肚上的圆点在路灯下微微发亮。

“苏先生。”周远走过去。

苏澈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伸出来。”

周远摊开左手。苏澈把绿萝盆端起来，靠近周远的左手。一条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尖端在周远掌心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探下去，碰到掌心正中间的位置。接触的瞬间，周远的整条左臂麻了一瞬。痒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有重量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从掌心钻出来，往下坠。

“根须认了。”苏澈把绿萝盆收回去。“你左手写了一晚上字。字没出来，但手记住了。”

周远低头看掌心。还是什么都没有。但那个沉甸甸的触感还在。像掌心多了一块很小的石头。他攥了攥拳，沉甸甸的感觉跟着动了一下。

“我今天写什么字？”

“左手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经过脑子。”

上午八点半。周远坐在零九旁边。零九摆好椅子，王秀兰来了，搪瓷茶缸里泡着豆浆。陆正平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酱大骨。周远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但没打开。他把手机也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换到左手。左手握笔的姿势很别扭，像第一次拿筷子。笔尖悬在便利贴上方，停了五秒。然后他写了一个字。

“線”。

歪歪扭扭的。左边的“糸”写得像“乡”，右边的“泉”写得像“白”加三条横线。整个字往左歪，重心不稳。但笔画很用力，“水”字底的三条横线戳透了纸背。

陈工看了一眼。“你写‘線’。左边像丝线，右边像泉水。但你的‘糸’歪了，‘泉’也歪了。整个字往左倒。你左手写的字，把你右手藏着的东西写出来了。”

周远低头看那个歪扭的“線”字。“什么东西？”

“你怕。你右手写了二十年代码。代码是直的，横平竖直。你左手写了一个歪的‘線’字。你心里有一根线是弯的，但你一直用右手把它捋直了。今天左手把它写弯了。”

周远盯着那个字。左手掌心那个沉甸甸的触感在跳。他拿起笔，又写了一个字。左手。还是歪的。

“直”。

上面“十”，下面“目”加一横。“十”写得歪向左边，“目”写得歪向右边。整个字像个斜着站的人。

陈工看了一眼。“‘直’字，上面是十，下面是目。眼睛看着十字路口。你写这个字的时候，‘十’往左歪，‘目’往右歪。你站在十字路口，但两条腿往两个方向走。你右手敲代码的时候，身体是直的。你左手写字的时候，身体是歪的。你一直在用右手做事。你身体左边，你不太用。你左腿站着，重心全在右腿。你回去试试——明天走路的时候，先迈左腿。”

周远把笔放下。左手掌心那个沉甸甸的触感跳了一下。他攥了攥拳。

上午十点。第一个客户来了。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四五岁，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在周远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周远。又看了一眼零九。然后她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選”。

繁体。走之底，上面“巽”。选择。

周远看着这个字。左手掌心那个沉甸甸的东西在跳。他开口。

“‘選’字，走之底，上面是‘巽’。巽是风。风在走。你写这个字的时候，‘巽’上面的两个‘巳’你写成了一个圈。圈是闭合的。你把风圈住了。”

女人点头。“我今年毕业。有两个offer。一个在省城，工资高，但我不喜欢那个岗位。一个在临江，工资低一半，但是我想做的工作。我不知道选哪个。”

周远低头看“選”字。左手掌心在跳。他想起自己毕业的时候。魏主任问他愿不愿意去深蓝智能。他说愿意。因为他需要一份工作。他选了高工资的那个。他没选自己喜欢的。他喜欢什么？他喜欢拍照。风景照。但拍照不能当饭吃。他来了深蓝。敲代码。写模型。看数据。三年了。左手掌心那个沉甸甸的东西在跳。跳得比刚才快。

“你写‘選’字的时候，‘巽’上面的两个‘巳’变成了一个圈。风被圈住了。但风是圈不住的。你选哪个工作，风都会吹。你选省城，风往省城吹。你选临江，风往临江吹。你怕的不是选错。你怕的是选了之后风不吹了。”

女人沉默了几秒。“那我怎么选？”

“你回去，拿两张纸。一张写‘省城’，一张写‘临江’。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伸手摸。摸到哪张就是哪张。不要睁眼。睁眼就错了。”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么随便？”

“选工作是你的手选的。不是你的脑子选的。你脑子里现在有二十个理由选省城，二十个理由选临江。你脑子已经乱了。手不会乱。手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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