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何耳上有环痕》
第六章
果真隔天圣旨就到王府了,封了顺郡王。
两口子一起跪着领了旨意,素素这乡下丫头,就成了顺郡王的王妃,排场是越来越大了,进出府内,屁股后面跟着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顺郡王带着圣上的旨意,作为一个活招牌,去京郊南大营主持征兵事宜。
桐花堂里,侧妃潜心礼佛,向来是非必要不出门,也怕见生人。
那天江怀素冷眼瞧着,这位手里总是拿着一副檀香珠的侧妃,简直像这府里第二个哑巴,也不太爱说话。
脸上似乎还总是有些郁郁伤感之意。
新媳妇刚进门没多久,那边就有人来传话说,免了日常请安拜见,也不必来膝下侍奉,听娘的话,就算你孝顺了。
可王妃娘娘却没说过这话,当媳妇的,尤其是皇家媳妇,自然要晨昏定省的去正院栖霞阁请安。
王妃娘娘正心气儿不顺,便把这哑巴当成了出气筒。
慕容琨坐在帘幕外头,八仙桌上用早饭。
王妃娘娘懒靠在软榻上,小丫鬟给捶腿的捶腿,按头的按头,染指甲的染指甲,笑道:“会写字不会?”
素素点点头。
王妃娘娘就笑道:“好孩子,去那边书桌上写两个我瞧瞧。”
素素就给王妃的贴身丫鬟艾香笑引着到隔间书桌旁。
艾香倒水磨墨,铺了纸张,笑道:“郡王妃,您随意略写几个字,我拿去给王妃看看,也让咱们开开眼。”
江怀素幼年时期也算饱读诗书,只是不敢卖弄。
那罗家一群子侄生怕露了馅儿,硬按着他上花轿时,也把真罗素的背景生活说了个七七八八。
一个哑巴,也不怕言多必失,只好时刻守成。
便胡乱写了个小孩儿学字时练的七言绝句。
他一放笔,那艾香就立马吹干了,捧着过去给王妃过目。
王妃娘娘翘着刚染未干的红指甲,就着艾香的手看了看,掀起嘴唇轻笑一声,道:“好孩子,你这字迹倒是好,很是秀雅清俊,叫人看了真喜欢。”
江怀素从大清早就来了这里,王妃也不让走,也不给地方坐,站了一早上,站到慕容琨来母亲院里吃早饭,就连刚才写字的时候,屁股也没着落。
这么大个屋子,生是没有一个板凳儿给他。
这时候抿着嘴微笑。
脚下不免偷偷踮了踮,缓解疼痛酸麻。
王妃娘娘看见了,当没看见。
这时候一个小丫鬟进来,说:“王爷说,不过来吃了。”
王妃就半直起身子瞪着那丫鬟道:“不过来吃去哪儿吃了?又去那儿了?”
那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是……王妃……王妃恕罪。”
王妃娘娘脸上几变,到底靠回去,气冲冲地道:“起来罢,恕什么罪,你有什么罪?”
那小丫鬟就站起来,战战兢兢地站到一旁去了。
王妃又跟艾香骂道:“男人,都是下贱东西,你记着找他,时刻挂念他吃饱穿暖,他不稀罕,不理他,自视甚高的,尤其拿着一副高山雪莲姿态,他倒热脸一张,净爱去贴补卖好,好似非要把人家收服了不可。”
艾香还捧着纸,往郡王妃瞟了一眼,只笑说:“王妃娘娘真知灼见。”
江怀素今天穿了一身翠色衣衫,月白下裙,流水波光一般的料子层层叠叠,头上身上耳朵上的珠花坠子乱晃,一踮起脚来,就丁零当啷的响。
听了这话,以他多年经验,也深以为然。
“手拿出来。”
猛地听见这掩饰怒气,强装慈爱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
艾香把纸放下,便来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捧出来,捧到王妃面前。
王妃瞧着笑道:“是个读书写字的手,川西那旱地儿还能养出来你这么水葱玉根似的手指头,倒是稀奇。”
又道:“我这染着指甲,想着也学着人家礼礼佛,想抄一卷金刚经连同一卷法华经,又不方便。”
“好孩子,你家郡王最孝顺王爷,你也孝顺孝顺母妃,替我抄了罢。”
江怀素只能点头,想,抄可以,能不能给我个凳子坐。
显然是不能。
艾香又笑眯眯地把他引到书桌边上,先取出一卷早备下的经书展开,磨墨奉笔。
笑眯眯地递给他。
江怀素心里叫苦不迭,绣鞋本就夹脚,脚尖都快没知觉了,只好提起罩纱袖子,颤颤巍巍地抄写起来。
他这些年骗得钱财不少,有钱不花是傻子,哪里会让自己受委屈,将自己养的更娇嫩了。
脚疼,手也困,没抄几行,几滴墨水点在纸上。
那艾香又惊呼连连,撤走,重新拿了纸给他抄。
又从头开始。
江怀素知道王妃是拿他撒气,手酸脚疼,浑身像给人家冻了冰,浇了醋,脖子也低的酸疼。
再瞧那艾香一脸没安好心的样子,不免想,自己既然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豪门贵女,是个乡下丫头,那自然有乡下丫头的处事办法。
该不受罪的地方,非受这罪干什么?
便把笔一摔,耸着肩膀哭起来了。
多年经验,说来就来,眼泪是收放自如。
什么女儿家的情绪神态,都逼真的很。
艾香看了半晌,她是真哭,且哭的无声无息,连连跺脚。
一边猛猛跺脚,一边没声没响地猛猛哭。
便微张着口,也张着手,哑然道:“郡……王妃,您这是做什么呀?”
“谁……谁……谁欺负您了?可没有欺负您,不过是抄几页经书……”
王妃娘娘也傻了,她也是第一次给人家当婆婆,并且经验还停留在从小耳濡目染的,高门豪宅里的婆婆应对同样贵女小姐出身的儿媳妇儿的手段。
大家都是体面人,只办体面事儿,连为难别人也要为难的师出有名,体体面面,大概没见过那种二话不说,连天气晴雨都不看就出来撒泼哭鼻子的。
有点儿怕,也有点儿心虚,便装成才听见的样子道:“把人带出来,这是怎么了又?”
艾香生怕砸手里了,忙把人连拉带捧地扶出来了。
江怀素把一双脚好不容易跺的有了知觉,脚底下舒服了些。
捂着脸的手便放下了。
短短时间已经把自己哭成了个寿桃儿。
不像王妃和艾香逼着他抄佛经,而像是主仆拉着他在老王爷看不见的地方关起门来毒打了一顿。
站在王妃面前抽抽噎噎。
王妃脸上一阵儿红一阵儿白的,气的半晌说不话来。
也哑巴了。
好在这时候,郡王妃的肚子咕咕,在这样大家给她哭静下来的环境里打鼓敲锣似的响了起来。
王妃娘娘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无奈,又撑不住,笑了。
包着指甲的手指头翘着,把人拉到怀里坐下,问艾香要了帕子,翘着手指头给擦眼泪:“好了,不哭了。”
“不哭,我们不哭了。”把她打量了半晌,才发现自己其实是喜欢。
她挺喜欢这孩子的,若是不喜欢的人,根本连见一面也不想见。
随便她在桐花堂跟那娘儿俩怎么过日子去。
摸摸头发脸,顺顺鬓发上摇乱的流苏,笑道:“不抄了不抄了,瞧瞧这狼狈样儿,可怜见儿的,没吃早饭过来的?这孩子,也太老实了?”
“唉,是娘不好,娘老糊涂了,忘记咱们不会说话,难受了也说不出来,饿了也说不出来,委屈你了。”又骂跟着郡王妃的丫鬟是睁眼瞎,竖耳聋,照顾的不周到,不细心。
就忙道:“快给郡王妃摆上早饭!”
又对外面坐着本来准备起身进来,见到这情形又坐回去的男人道:“琨儿,给你弟媳妇儿腾个地儿,吃饭的时候照顾照顾你弟媳妇儿!”
慕容琨道:“是。”
王妃娘娘一半是真,一半是心虚,又拉着在怀里摩挲着头发脸面,不住哄道:“娘是喜欢你,娘也没有女儿,你跟我的女儿是一样的,你是咱家第一个新媳妇,不能不叫娘稀奇,想摆摆婆婆的款儿,以后不了,娘再也不了。”
这些话,现在倒有几分真了。
怀素上次给身上有香气的女性长辈抱在怀里哄和抚摸,就是妈妈和姐姐,不由得心驰神往,忘记了今夕何年,也忘记了世事变迁,红着的眼里不全是假,有了几分真感情。
在王妃娘娘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哎呦!”王妃娘娘嘴巴张的老大,眼睛也瞪圆了,笑道:“后悔死了,真是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谁便宜老三,给琨儿娶了你,我就高兴死了。”
“快快快,快去吃饭,光顾着疼你,一会儿再饿出个好歹来,娘心疼。”
艾香见王妃改了态度,也怕郡王妃记恨,忙上来说笑着拉走了,扶到饭桌边上,给殷勤侍奉起饭菜,少不得恭维起来,只说“乖巧懂事”、“貌若天仙”等话。
江怀素抽抽噎噎地坐在饭桌上,对面就是慕容琨。
倒不似面对王妃那么从容,有些提心吊胆。
他总觉得这个人眼睛冷冰冰,仿佛能看透一切。
也可能是他做贼心虚,再强的贼也是贼,总要心虚的。
但好歹是有凳子坐了,就捧着碗只顾吃饭。
吃着吃着,碗里多了一颗烧肉丸子。
把头一抬,慕容琨收回公用的骨筷,面无表情道:“川西那里……吃饭只吃一盘菜?”
江怀素面前一盘翡翠菜心,给他低头扒拉了半盘子,没剩几根。
艾香得了机会,忙又上来给夹这个,舀那个,嘴里胡乱说着“郡王妃吃这个,郡王妃尝尝这个。”
江怀素又把头低下,还是吃饭。
慕容琨看见艾香给她夹的都是些有滋味的辣菜,她却净捡着口味清淡的菜吃。
这个人吃饭咀嚼的时候,白皙的太阳穴那里有安静的牵动,凃了薄粉,描了眉的一张脸,下面淡青色细若无痕的血脉会稍微明显一点。
更显得肌似薄胎,人如瓷玉,美的不太真实。
她在自己这里是一个美的不太真实的,挺美的哑巴。
反正美。
而美的人值得一些偏爱,要不然老天生美人为什么?
“你不爱吃辣?”慕容琨突然道。
川西府那里是出了名的嗜辣之地。
江怀素筷子一顿,心跳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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