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及第二日，众人散了，路名就按着之前留的地址找去。

庄子名有个“小”字，眼前场面声势一点不小。周边防卫已经很像样子，每五十步就站了个护院的，比之富贵人家也不差多少。他打听过了，这被叫做什么实训。每天一轮岗，如今余下的都在庄里平坝上练武。

路名走进青砖高墙的宅院，眼前又是别样的场面。别家庄子都图个幽静闲趣，她这里倒热闹。

来往人不少，还有赶着牲口来卖的。不算宽敞的庄里小道，被挤得满满当当。

“你是来当镖师的？”“哦哦你是想做护院。”一个汉子穿着庄上统一制式的衣裳，这边应付着来自荐做工的，另一头还冲赶牲口的喊道，“老刘，又来送牲口啊，照旧去那边交给张三就行。”

“欸！”老刘应道，又寒暄了两句。

简单打过招呼，汉子回头给面前众人详细解说：“我们小云庄，虽然镖师和护院两个都招，但其实做的活都是一样的。如今还没开始走镖，大家都得先习武练体，轮流做护院。这段时间没有正式出工，工钱是减半的。”

看着都是拖家带口的，他继续解释道：“家眷里除了十六岁以下的和六十岁以上的，也得在庄子上找份活计做。衣食是统一的，但会根据做工情况配给相应工钱。”

说完，还随手一指，示意那边就是习武的镖师护院。

百十来人一个方队，平整的院坝上大约有三四个豆腐块似的队列。

里边男女老少都有，少年人居多，跟着站最前头那汉子习武，早春时节竟也热出满头汗。每个人都认认真真出拳，踢腿，光看力道就是吃饱了饭的样子。

路名看到这一幕，心头莫名一哽，脑子里有某种响动似乎在提醒他什么，可就是想不起来。

这时候，要是严缙那刑狱老手在，保准能立马得出答案。但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算了算了，他千万别来。

路名打消念头，快步上前，把记了地址的纸条给刚才说话的人看，道明来意，请人带自己去见他主家。

这汉子虽然不识字，不知道纸上具体写的什么，但能看出确实是他家娘子字迹。便招呼旁边其他人先顾着这份差事，他带人去找娘子。

因着来人说是主家长辈，又有娘子手书，汉子直接带他到了手工坊，这个时辰娘子应当在此处。

等人去禀报的时候，路名站在坊外随意打量着。手工坊离那边院坝挺远，四周砌墙围了起来，旁边还有间简陋的小屋，里面坐着个人。

坊内想必正在烧制陶器或瓷器，能看见里边烟气腾起，不时闪出火光。

可是……为什么似乎隐隐传来金石相击的声响？

一旦发觉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起来。他凝神细听，那声音更加明显，像是在……

一个激动，身体反应快于脑子，他急步往前，直接冲了进去。

“诶，站住！不能进去！”那屋里的人立马起身，一边大喊，一边跑来拦他。路名也不是吃素的，拿出曾经殿上追打权贵的身手，再次加快速度小跑了起来。追赶的人，好不容易拦腰抱住他，他也已经看见了。

里边有窑炉不假，却根本不是在烧制陶瓷。

炉火烧得正旺，赤膊的汉子正在卖力捶打烧得火红的铁块。看那形状就不是打的什么农具，分明是在锻造兵器！

旁边地上还堆放着十来个银色盾牌，毫无锈迹，也不见变黑，明显是新打的。

银盾中间嵌了块盘子大的琉璃，无色无杂质，端得清透。上边还有个黑色把手，想来是给盾牌安的抓握处。就是与寻常盾牌相比，好像安反了方向。

……路名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回想刚才看到的习武场景，前后一串，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她！竟然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就敢堂而皇之地招兵买马！

谢争春看见路名，知他发现了，也不急，反倒笑道：“阿叔，请您来做客好久了，终于肯来了。”

挥手让手下松开，见路家阿叔犹满面怒容，她毫无惧色，唇角弯得更深。

周围干活的人见状，有些犹豫不定，不知道是继续锻造，还是先停手。带人来的汉子也满脸懊悔，是他脑子没转过弯，以为在坊外等就不碍事。这下坏了！

“无事，你们继续，我和阿叔换个地方叙旧。”谢争春并没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领路名去了田间。

路名原以为是要带自己到僻静处说话，没想到倒带进了人堆里。

田里热火朝天忙碌着，有好些汉子和妇人兀自平整田地。

见了谢争春，他们停下手里活计，欢欢喜喜叫着娘子，脸上笑意完全不似客套作假。

她应了声，同他们打过招呼，又细细问着田间情况。

令路名惊奇的是，田间耕作之人脚上竟不是光着的，都穿了什么长靴模样的鞋具，制作的料子柔韧又透明，看起来居然还能完全防水浸湿裤腿。他到访过南北不少地方，也在京中皇城见过好些天下奇珍异宝，却也未曾见到过这样的。

路名一时顾不上生气，眼睛瞪大，一指农人脚下，转头看她。

谢争春笑道：“这叫水靴。”前些天，她用涨了一截的黑粉值兑了不少雨衣，命人融了倒模做的。

提起水靴，旁边妇人似有一箩筐的话要说，忍不住插嘴道：“娘子给的这水靴，穿着可好了！如今天冷水也冷，嘿，穿上水靴，冷水就进不来了！田里干活也能套上厚实些的裤子，暖和！等天热起来，就这水靴的扎实劲儿啊，田里吸血的蚂蝗也钻不进来。”

“是我少见，让娘子见笑了。”路名有些惊讶，也有些惭愧。

“嗐，我们这地里做活的都第一回见，郎君没见过，再正常不过了。”妇人挥挥手，没放心上。

路名又看了谢争春一眼，她站在田埂上，认真瞧着田间众人耙碎土块的火热场面。

察觉到视线，得知他们聊得差不多，谢争春便领着路名继续往前走。

耕地的，习武的，制衣裳的，烧饭的，做碗盘的……遇见的每个人皆是笑模样，与庄子主人打招呼时，都很感激的样子，言谈间对她恭敬也亲近。

每回遇见人，路名索性都跟人聊几句，谢争春也不催他。那些人见自家娘子在一旁，看着是默许，也就不隐瞒什么，啥都说。

路名知道了张阿翁一家差点无家可归，多亏小云庄收留，知道了李婶子孩子在这儿习武，难得天天吃上饱饭……也知道了晚间庄上有讲神仙的故事会，大家都很爱听，觉得日子安定有奔头。放眼望去，小云庄四处都是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样子。

转了一圈，两人终于走回手工坊附近。路名还有些神思不属。

路上几乎未开口的人，突然站定，唤了声阿叔。

“什么……”跟在后头的路名回神。

她转身看向路名，目光格外认真：“阿叔不是曾问我可知如何济世安民吗，这便是我交的第一份课业。”

她露出一个属于年轻娘子意气风发的笑，又恢复有些混不吝的态度：“可还满意？”

路名瞳孔放大，心中震动。忽然明了为何带他看这一遭。

却还嘴硬道：“哼，邀买人心。”

“人心是能买的吗？我做的，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实实在在的事？”谢争春简直要大呼冤枉，“阿叔可不能因为我坦诚相待，说过那般宏图大志，就先入为主，以偏见看我。”

说着，她不服气道：“那历朝历代皇帝开国后与民休养生息，是天子圣明还是邀买人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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