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嫁天子》
上元日前后,各官宦依例休沐。我已提前订了酒楼的位置,欲亲自去给两位兄弟送请帖。
“你已决意离宫?”
皇帝问。
我嗯了一声:“陛下不允民女离京,然民女亦不可久居于此。待学塾粗立,便立时移居兄长府中。”
“理当如是。”他淡漠道。
北方之冬寒且长。虽岁已新,风犹不息,号啸竟日,纵室中碳温地暖,也时常觉得冷意侵骨。
对于故乡娥州的思念像迟钝的醉意慢慢涌上心头。
听着窗外风声,若仍在娥州,此时我当正与坊中姐妹理着机杼闲谈家长里短,哪能如此安闲。
安闲却不自在,我忍不住道:“陛下若无他事便还宫吧,民女尚有课业未温习。”
皇帝却道:“莫急驱于朕,难得闲暇,朕看看你近日是否有所进益。”
他信手翻弄我桌上的纸张:“字已颇有体段矣。”
我学得极快,千字文已学了有数百言,他面上有明显的惊讶:“这些你都能记住?”
我胸有成竹:“自然。陛下不信,可随意试我。”
他随手拈起一张习字,问我此四字何意,我不假思索,对答如流。
连问数条后,他再看我时目光炯炯,仿佛难以置信:“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瞧他那眼皮子浅得堪比村货,亏为天子。学几个字有什么难的呢,我心窃嗤之,这些日子除却吃睡更衣,所有的时间都用以致学,几个婢子总劝我休息,可读书习字哪里比得上我彻夜织布时累呢?且我目力渐佳,秉烛夜读毫不费力。学有所成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然我不敢居功,道:“都是古大家的功劳,民女才能有如此长进。”
且我虚心请教:“平日读书作字,辄有分心之时。陛下自幼读书,不知是否有静心之法可授于民女?”
皇帝曰:“无。”
敷衍甚至。
我不禁低声诽道:“那陛下是何情景下写出《静修经》的呢?”
他似乎有些诧异我会提到那本书,瞥了我一眼,随口道:“《静修经》是朕少年时为了取悦先帝,随意编缀的,写的皆是冠冕堂皇诳人之语,没什么好读的。”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初并坐茅屋下,他说家中父不慈、子不孝,种种有违敦伦的逆言。
皇帝忽谓我:“隽娘,有一事朕想与你商量……”
他口中的事竟关乎小五。
……
小五在翰林院就职,被独召出来私见天子,我隔着一张屏风看他弓着腰进门来,头也不敢抬,恭恭敬敬伏地叩首,道:“臣徐秀拜见陛下。”
皇帝道:“你是去岁的进士,朕看过你的文章……”
一段漫无关要的话语,错开皇帝挺拔威傲的背影,视野中那个拘谨的少年郎始终曲躬着背,面上带着浅笑随声附和皇帝的话。
相别一载之余,他已穿官服,从前身上的少年傲气全然不见,竟显出几分老成圆滑阿谀之色。
想起方才皇帝评价我的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用在他身上,却是怅然滋味。
我养大的那个弟弟,好像真的完全消失了。
未仔细听他们说的话,直等到皇帝宛转再三,终于勉强扯到我身上:“朕听闻,你有一个姊姊。”
少年闻言面上忽怔,仿佛不知该怎么接这段话,就像从熟悉的人口中突然听见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即便被贸然提问,他亦很快作答:“诚如圣言。微臣父母皆已故,惟长姊抚臣成立,臣始终感念于心。姊姊孝善,今留居乡里,独守父母灵位,未随臣入京。”
他说得很慢,一边观察皇帝的表情一边说。
“你姊姊今已至京,其中曲折甚多,朕令她来自与你细说。”皇帝朝我蔽身的屏风一挥袖子,我只好束手慢慢走出来。
话语转折突疾,小五张着口,瞪着眼,良久才认出我来似的:“姊姊?”
皇帝瞥了我一眼,转身坐在太师椅中。
久别重逢,他乡见亲故,本是喜事,我竟笑不出来,
我该快步上前,拥住他问问寒暖,可走到皇帝身侧便贴着椅子住了脚,张口只说出两个字:“是我。”
小五看看我,又看看气定神闲的皇帝,惊惑不已:“姊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将先前早已预备的话和盘托出:“你参应府试之时,我于村前河畔浣衣时,救得溺水的陛下……”
三言两语陈尽由来,我再无他言。
小五用了很长的时间思解。
震惊、暗喜,再看向我时竟又有几分嗔责,他张口道:“姊姊,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若是早能告诉他,从水中捞起皇帝时便送信告诉他,让他也沾上救驾之功,去岁春闱便能得天子门路,平步青云,何至于四处碰壁,寸步难行。
我心口堵满了说不出的酸苦委屈。我知他怨我隐瞒此事,怨我独揽功劳。
可我救人的时候并不知那男人后来会成为天子,惟恐自己惹祸,瞒他是为不连累他。
我不知该怎么答,不想解释,也不愿反指责于他。面对兄长我敢大声争理,可对着小五,我做不到恶声相加。
大抵是因为,自幼我疼他更多,对他的恨还不足以抵消这些年相濡以沫的情与爱。
我不说话,谢自河脸色渐沉,小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正要再说,谢自河轻咳一声将其打断,直谓小五道:“今日告诉你,此后对外你可称自己早知此事,前不提此,是你专心春闱,不慕私恩。”
这就是他之前与我相商之事。
若说是我独自救下皇帝,孤男寡女相处累日,流言必起,须称小五亦知,才能保他谢自河清白而去。
用心良苦。
“微臣遵旨。”小五自然乐而从之,有救驾之名,于其仕途有百利而无一害。
原本谢自河还想借此略提拔他以显恩赏,被我言辞拒绝后才未下旨。
我漠然地望着他的笑脸,自袖中取出请帖,道:“兄长如今亦有了下落,我欲使咱们三人一聚,定于三日后临酒楼,此帖予尔。”
小五已经欣喜若狂,他极力保持着平静:“姊姊,兄长如今如何了?”
“到时你自会知晓。”我说完,垂下眼,不愿再看他的表情。
小五离开后,身后人慢悠悠地放下茶盏,道:“不几日,你们姐弟二人的事迹便会传遍京城。”
我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去,坐在他下首的椅子里。
他看我,道:“被他分了功劳,你既不高兴,为什么不上去打他两个巴掌?”
我道:“小五无咎,我不是无缘无故施暴的人,陛下为何对我有奇怪的误解?”
他轻哼了声,不说这一茬了,换言道:“不逾月,京中诸多勋贵男子恐怕都对你高攀不起了,届时给你选个什么样的郎君才好?”
我思之,冷笑道:“民女知道。”
皇帝饶有趣味地看我:“怎么你已经知道了,来说说看。”
“必然是那出身勋贵,年及而立,子嗣众多而元妻已殁的鳏夫,我嫁他做继室。”
皇帝不解:“何出此言?”
我道:“陛下可能忘记了,民女曾对郭郎中有言‘不育子女’,今亦未改志,除却民女所述之鳏夫,还有谁愿意娶我呢?”
皇帝肃问:“你青春年少,为何不愿生育?”
我道:“无有缘由,只是不愿。”
“纵然不为夫家计,子嗣也是你一辈子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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