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嫁天子》
内侍端上来解酒汤并一盘素角,皇帝让人将角子拨成两份,分给我一半。
他举起银箸,含笑与我言:“朕让人在里面包了一个金锞,看看咱们俩谁能吃到。”
我吃到第三个时咬到硬物,吐出来落在盘子上叮咚一声,小金锞湿亮上有字纹,我拨弄了一下,识出是“吉庆有余”四个小字。
他闻声垂目,仿佛并不意外,道:“可见你比朕有福气。”
我道:“都是借陛下的光。”
他笑着欣然应了我的奉承。
我用帕子将这小金锞擦净,收了起来,他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用完这顿夜宵。
他起身离席,对我道:“朕要去开笔,你来为朕研墨吧。”
从前殿移动至东阁,我跟在他身后,听到他叹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你埋怨朕迟迟不去找你,可知去年今日,京中大乱,我于忘情殿前斩杀内贼,于乾延宫宣登大统,若非有你兄相护,差一点便死了。”
我渐渐想起,去年今日,我正站在井台上,也差一点就死了。
那张救命的符子至今收在我贴身的囊袋中,与方才那个小金锞一处。
吉庆有余,若非留下这条命,哪儿能得见今日,等回乡,我要好好酬谢净泓,给佛台寺捐一大笔香火钱。
“研墨。”他提醒道。
我回神,往砚台中加了些清水,墨汁慢慢洇出。
这是属于皇帝的私人仪式,正月初一伊始于御书房点玉烛,明窗开笔写下吉祥话。
我微抬眼,便看见他的侧颜,天子拾笔容止若思,又想起《千字文》中念到的一句“似兰斯馨,如松之盛”,仿佛回到许久之前清水边,一见惊鸿难弃之。
我慢慢研墨,看他笔走龙蛇。
可惜那些字我认不全,大约是什么天下太平疆土永固之类的意思吧。
若是我学得再快一些,说不定就能将这些字都认出来了,心里下意识想起今日该复习的功课因为过节耽误了不少。
他写就后,捧起吹墨,问我:“想什么呢?”
我回神说:“在想古大家留下的课业,忽然有两个字想不起怎么写了。”
他问是什么字。
“千字文里,剑号巨阙,珠称夜光。这一句,阙和夜忘记长什么样子了。”
“你倒是学得很快。”
我倒苦道:“学得再快也比不上那些幼时便开始启蒙读书的人。”
他不辩驳:“我来告诉你这两个字长什么样。”
我本来想说不用,我回宫去自己会复习,但见他已经在桌案重新铺了纸,便闭上嘴安静看他写字。
与方才开笔时龙飞凤舞不同,这八个字写得字字笔画干净,勾连有矩,不知习的是哪家的笔法。
他写完,道:“你兄长勇武似这巨阙之剑,你却正如夜光珠。”
我不解其意:“我如夜光珠,陛下从何而得?”
“平日里不显光,偏到暗室中,方见明光万丈。”
他注视着我,像是陷入长思。
我还是不知道这番形容是什么意思,想不明白。
入京与谢自河再重逢后,我总觉得他心思重了不少,他只比我大了四岁,也算是青春的年纪,却总是一股老气横秋的感觉。
从前与他相识时,这人虽也是喜怒不轻易形于色的性格,却尚有几分少年自在的真性情,偶也向我展示他的脆弱与不满,现在他每张口自称为“朕”,说得每一句话都像戏台上打磨的唱词,与我隔着一层不甚明了的壁障。
将夜明珠与我作比,实在听不懂。
想着想着竟开始犯困,强忍着哈欠连连。
他抬起笔杆敲了一下我的头,道:“你竟敢当着朕的面走神。”
分明先走神的另有其人。
我道:“天快亮了,陛下还不歇息么?”
“朕没有你的福气,休息不得,这就要去开大朝会。”他叫罗内侍去捧来朝服,对我道,“朕派人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看他神采奕奕的,由衷夸赞道:“陛下真是龙精虎猛。”甚至用了一个新学的词语。
他却不受我这阿谀,嫌弃似的朝我摆手:“快去。”
正月初一日大雪,我于梦中见鱼跃,喜而惊醒,一觉竟然睡至正午,等用过饭,我便复习课业临摹字帖,窗外寒风低卷满地如沙雪,长廊中发出窸窣的细响。
忽而闻天子驾临。
我暗忖:皇帝精力殊过人,昨宵不寐,至今朝犹不憩息,甚至有余暇来此。
开门迎之,谢自河身后另有两道倩影。
一是敦仪公主,另一位贵女却素未谋面。
因值国恤,年节也穿得素净,然不掩佳人清华之姿,如梅植雪中亭亭玉立。
她双眸清亮,觑见我后便侧过脸与公主相识一笑。
我不知该如何称呼她,只拜见了皇帝与公主。
皇帝道了句免礼便脱下沾雪的大氅向里走,似乎并不想替我二人介绍,敦仪公主经过我身边时道:“徐娘子,这位是我的表姊,孟珠玉。”
我重看向这位孟姑娘,乌髻如云,蛾眉弯似新月,肤如凝脂,葱白纤指细柳腰,始知何谓美人倾城,近看更是令我自惭形秽。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手足无措。
忽听陛下道:“你竟这般勤学,年首元日还执笔不辍。”
我回头,见他站在案旁,评价我刚写的字:“略有进益。”
他叫人打开书案后的长木箧,说是要找一本书来。
孟珠玉:“劳烦陛下。”
她言:“家中季弟,去岁秋闱下第,居家不能静志读书。便忆起陛下昔年曾著过一卷《静修经》,先帝也曾称赞其文旨清妙,读之令人心静。我便想着借来给小弟抄录诵习。”
其言婉婉,美眸脉脉,看向皇帝的神情自有一种亲昵之意。
皇帝却道:“读经三千卷,不如一念静。纸上之静,终究外物,所助有限。”
孟珠玉:“受教,我定将陛下此言转告子元。”
敦仪公主道:“子元阿弟诚不争气。满门皆硕学大儒,独他一个好似未琢之璞。唉,若使女子能应举试,说不准你都早已擢状元了,哪儿还用指望他呢。”
很快有人找到了那本书,薄薄的一本册子,皇帝看都没看一眼,让人交到孟珠玉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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