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回到沈清辞那间坐落于城中村的住处。

湿透的衣裤仍紧紧贴在身上，每迈一步，便有水珠顺着衣角滴落。

他回房脱下外套，正打算换上干净衣物，余光却瞥见门框处，正倚着一道人影。

“你——”

谢寻手里的衣服险些脱手坠地，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清辞就那么懒洋洋地斜倚在卧室门框上，单手环胸，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

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漾着几分闲适，仿佛正在欣赏一桩饶有趣味的风景。

“你……”他嗓音有些沙哑，“不会一直在这儿看着吧？”

沈清辞歪了歪头，语气懒散得漫不经心：“不想被人看，就该把门关好。”

谢寻怔了两秒，这才恍然发现，方才自己确实忘了关门。

她的目光像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他的脖颈、胸膛、手臂，最后停在他左手手腕的位置——就在不久前，曾有一只幽蓝色的蝴蝶，自那里破茧而出。

身上尚未来得及散尽的湿热，让人神之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黏稠。

谢寻三两下赶紧把衣服穿好，这才抬起头，银色湿发贴在额前，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难得浮起一丝别的情绪。

“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沈清辞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却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谢寻顿了顿，眼神更添几分认真：“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沈清辞自门框直起身，微微前倾，凑近他些许。

一股冷冽又馥郁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钻入谢寻鼻尖。

“哦？你就这么笃定？”

“因为我们之间的契约，还没有完成。”谢寻道，“你不会轻易让我死的。”

沈清辞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是啊，她的确不会。

这个念头笃定得令她自己都感到一丝讶异。

而且，它并非出于契约的约束，反倒更像一个被她遗忘了很久，却又无比重要的……本能。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谢寻忽然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从前我一直以为，你说我活不过弱冠，是英年早逝，是命运不公。如今我才懂了——若没有遇见你，我这条命，或许根本撑不到二十岁。”

“这多出来的年月，已经是赚到了。”

这话听来像感激，却又更像是某种自嘲式的领悟。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清辞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谢寻的胸口，语气里满是调侃：“行了，别摆出一副参透生死的样子。”

她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来，明明冰凉，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倏地点燃了谢寻胸口那一小片皮肤。

正当他想说些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这间坐落在城中村外表破落不堪的房子，究竟会有谁来拜访？

沈清辞眯了眯眼，她认出了那个节奏。

“来了。”

她懒洋洋地扬声应了一句，转身去开门。

门开处，只见是艾莉娅，她手提一个素白的纸袋，一袭淡蓝色连衣裙，发丝柔顺垂落肩侧。

整个神像刚从一幅古典油画中走出来，安静而明媚。

“清辞，没打扰到你吧？”

她话音未落，目光已越过沈清辞的肩头，落在谢寻身上。

而后那双漂亮的眼睛轻轻闪了闪，满是讶异：“哎呀，没想到你们已经发展到同居这个阶段了。”

听到“同居”二字，谢寻下意识瞥向沈清辞，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沈清辞却像没看见他的羞赧，转过身，自然地往一旁让了半步：“什么同居，我不是同你说过了吗，他上次受伤后，就暂住在我这里。”

“哦——”艾莉娅拖了个长音，语气意味深长。

“这位是艾莉娅，我的老朋友。”沈清辞向谢寻介绍道，稍作停顿，又补了半句，“她与我一样，是位美丽温柔又友善的神，不用害怕。”

艾莉娅笑出声来：“美丽温柔又友善？清辞，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都夸。”沈清辞毫不谦虚，又转头向艾莉娅介绍道，“这位是谢寻。”

艾莉娅的目光再次转向谢寻，视线落在他犹自湿漉漉的银发上，又看到他额角那道擦伤。那是他方才在江中时，不知不觉磕碰的伤，伤口周围还残留着淡淡血痕。

“这是怎么了？”她轻声问，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头发湿成这样，额头上还有伤。”

不等谢寻回答，沈清辞已替他开了口：“哦，没什么大事。就是一只连游泳都不会的旱鸭子，自己跳进江里去救人，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话听来刻薄又好笑，谢寻瞪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反驳。

艾莉娅“嗯”了一声，语调依旧轻柔细语：“先天性心脏衰竭的人，本就不能做任何剧烈运动。”

谢寻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位艾莉娅竟对自己如此了解。

沈清辞瞥了艾莉娅一眼，转移话题道：“你特地跑来我这一趟，到底想干些什么？”

“当然是来关心你呀。”艾莉娅的声音像融化的蜜糖，甜得发腻，“关心你体验人类情感的最新进展。”

她说着，目光在沈清辞与谢寻之间轻轻转了一圈，那双温柔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促狭。

“顺便，给你带了些参考资料。”

艾莉娅将手中那只素净的白色纸袋递了过去。纸袋很轻，里面似乎只装着一本薄薄的书。

“这本书，会对你很有帮助的。”艾莉娅轻声说，视线却始终落在谢寻脸上，“尤其是对你们的……契约。”

不等沈清辞反应过来，艾莉娅又继续对谢寻道：“对了，你之后还要回学校住吗？”

谢寻微怔，随即点头：“嗯。”

听到这个回答，沈清辞终于动了。

她从门边直起身，踱步到谢寻身边。

“别回去了，就住这儿。”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不然，你哪还有时间完成和我的契约。”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时间都过去一个月了，进度条却纹丝不动。你住学校，我住这里，一天见不到几个小时，要怎么体验？难道靠意念交流？”

艾莉娅轻轻笑起来。这一次，她打算站在沈清辞这边，于是接过话茬：“清辞说得对。单从效率上看，你们确实应当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