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最后一个假神仙》
这回的神仙,是纸上的。
祝无忧将那张旧灶君像揭下来,托在掌中看了看。烟火熏过,灶君的一边脸比另一边黑些,底下两个捧盘的小童倒还白净。她把纸边理齐,郑重放进父亲捧着的竹盘里。
“旧灶劳您照看,新灶也请您多费心。”
杨婶站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祝无忧朝她笑笑,又去看新砌的灶。灶面磨得平整,锅沿擦得亮,连平日搁火钳的墙角都扫干净了。
从那日陪郑太太出寺,到如今,已过了一个月。祝无忧替人画过符,添过灯,也跟着明寂写坏了一沓纸。自己的名字如今可以独自写下来了。那本答应借来的诗册,却一直没有消息。
这家换灶的活,是上回在街上约下的。那时灶台才起了个头,如今已经砌好了。昨日杨婶还特意来问,今日能不能生火,说一家人都盼着吃上新灶煮的头一顿饭。
祝无忧将新像贴正,退开半步,偏着头看。
“婶子,您瞧瞧,正不正?”
杨婶凑过来,先看画,再看她:“这得问你呀。”
“我瞧着好,是合了灶君的规矩。您瞧着好,才合这一家的心意呀。”
杨婶便也觉得好,伸手将翘起的纸角按平。祝槐生将香递来,祝无忧接过,收起方才那点说笑,站在灶前念祝词。新灶添火,米粮丰足,家中老小平安。她说得清楚,停顿处也稳,杨婶的丈夫在门外搬柴,听到老小平安,便也放下柴,跟着拜了拜。
礼毕,第一把柴送进灶膛。细枝先着,火舌舔上粗柴,暗红渐渐透出来。锅底的水还静着,灶口已经照亮杨婶蹲下去的脸。
“成了。”祝无忧将香插稳,“往后这一家子的热饭,都从这儿出来。”
杨婶起身,拍去膝上的灰,问她喜不喜欢吃甜的,说自己昨晚蒸了糖糕,给他们留着呢。
“喜欢呀!您若早些告诉我,您家的米粮里还有我的一份,方才那句米粮丰足,我得念得满巷子都听见。”
祝槐生嘴角动了动,又抿住,压着嗓子唤她:“祝无忧!”
祝无忧扭过头,笑嘻嘻地道:“爹,放心,有我的就也有您的。”
“都有,都有!”杨婶笑着往厨房去取糖糕。祝无忧趁她背过身,朝父亲皱了皱鼻子,飞快地吐了下舌头,低头收好供盘。
旧像在院中小盆里焚过,余下的几片纸还带着火星。祝无忧拿起盆边的竹盘,正要挪开,厨房门与院门一齐开了。穿堂风猛地卷过来,盆里那点轻灰扬起,直扑她面前。
她赶紧闭眼,侧身护住盘里的新香。
耳边先是一声惊呼,跟着有人拿笤帚来,竹枝刮过砖地,沙沙地扫开了灰。祝无忧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鼻尖痒得厉害,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灶君上天去了,临走还给她留份礼。
杨婶忙拿湿帕子来,祝无忧接过,先谢她,低头擦了脸。灰水擦在帕上,黑乎乎一片。她自己瞧着都笑了。
“我看呀,灶君这是舍不得放我走,正跟我炫耀您这口新灶呢。”
杨婶又给她舀水,洗过一回,才把糖糕装进盘里。说好的工钱也取了来,用绳穿着,往祝槐生手上一递。
“这方圆百里呀,就咱们这闺女的嘴,听着最舒坦。家里有个大活小活的,请你们来,我心里才安稳。”
祝无忧还在拧帕子,听见这句,转过脸来:“您这新灶砌得结实,必须安稳,我爹方才都看了。今晚放心煮饭,好好吃一顿。”
她把帕子洗净,搭回盆沿,又认真谢过糖糕。杨婶送他们到门口,才想起还有件事。
“我姑母家在江南,要迁新宅。前些日子捎信,问我这边有没有熟识的人,安宅、安灶这些都会做的。”
祝无忧停下来,手里的竹盘也端稳了些。
“江南?那边也有做我们这行的吧?”
“是呀,我起先也是这么回她的。”杨婶道,“她前些年来长安,见过你们父女做活,一直记着。如今要迁新宅,还是想找个熟识的。要我说,江南是远了些,可我姑母家底厚啊,办这些事又舍得花钱。你们也不用都去父女俩去,倒合适。你们要肯去,我托人给她带句话。”
祝无忧朝父亲看了看。祝槐生问迁宅是哪一日,杨婶说还在收拾,眼下只是先寻人。她姑母家铺子里常有人往返长安,托他们捎个信、带个回话,都方便。
“那劳您先替我们问问。”祝无忧道,“做些什么,住几日,我同阿爹回去也商量商量。”
杨婶应下。才出了门,祝无忧便往父亲身边凑了凑。
“爹,江南呀,我还没去过呢!”
她说着,脚下快了两步,又回头望着父亲。祝槐生跟上来,见她捧着糖糕还这样走,伸手扶了扶盘沿。
“端稳些。”
祝无忧笑着将竹盘抱好,人却仍挨在父亲身边:“爹,我想去看看。”
纸铺那些新花样从扬州来,太太说的小楼也在江南。她从前听着,总觉得远,想不到如今竟有人来请她过去做活。她想在那边寻间纸铺,看看那些又薄又韧的纸是怎样做的,再挑两样长安没有的带回来。阿满也没出过远门,若知道能一道去,怕是今夜就要把小包袱收拾好了。
***
回家路上,榆树巷里的读书声正响。
门口那株榆树落了不少叶子,薄薄堆在墙根。上回一起斗叶梗的两个孩子抱着书,挤在门边说话,见了祝无忧,其中一个便举起手来。她也朝他摆摆手,刚要开口,屋里先生叫人,孩子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贴着另一个的肩进去了。
到家时,阿满正蹲在菜筐旁,往一只小竹篮里塞叶子。院墙下摊着几根削好的竹条,窗边那只青黄纸鸢已经补过一角,浆糊干了,补纸的颜色比旧的鲜一些。
叶子是父亲早上择下来的。阿满挑出一片有洞的,托在手上,朝光亮处瞧,指头从洞里戳出来,又缩回去。他把这片也留了,拿一片完整的盖上,刚压平,听见姐姐进门,脑袋便转过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竹盘上,鼻子动了动,人还蹲着,已经往她跟前挪了一点。菜叶攥在手里,篮子留在脚边。
“拿什么呢?”
“给二王带的。”
祝无忧将竹盘放下:“二王是谁?”
“寺门口的王八呀。还有三王。”
“那大王呢?”
“我呀!”阿满一下站起来,胸口挺得老高,“我就是它们的大王。”
膝头沾着的一小段菜梗滚到地上。他低头捡了,往篮里一塞,又把篮子提给姐姐看:“我得给它们带吃的。”
祝无忧笑起来:“那你明日得问问明寂大师了。他都没敢自称大王,你倒先当上了?高低也只能排个二王吧。”
阿满刚挺直的脖子缩回来,抱着篮子琢磨。手里那片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他才郑重点头:“也对,都是大师教我们认字,大王该是他的。”
他往寺里的方向一指:“那我跟他说。”
祝无忧噗嗤一声,朝寺里的方向瞟了一眼,再看阿满时,眼尾已经弯了起来,说得十分认真:“是,是得好好跟他说一声。这可是要紧事,一见着他,你就告诉他。”
阿满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忘。然后低头拣出一片嫩叶,单搁到旁边:“这片给三王。它吃得慢,放一块儿,又让二王抢了。”
说到抢,他伸长脖子,下巴一探,学那只龟咬菜叶的样子。祝无忧笑得往后让了一步,他自己也咧开嘴,却还记得把给三王的叶子藏到篮底。
这一个月,他去寺里的路走熟了,午后将纸笔装好,便自己过去。有时回来,还能捎上明寂叫带给姐姐的字帖。字帖一展开,他总要凑着看,先指出自己会的;祝无忧也说会,他便接着往下找,找到她答不上来的,才满意地跑开。
“方才我路过学堂,遇见上回那两个孩子了。”祝无忧道,“周先生那里,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阿满手里的菜叶停了,嘴边的笑也收起来。他看看姐姐,又看看搁在桌角的纸笔,将小篮抱到胸前。
“我在大师那儿学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学堂?”他往后挪了半步,“不去。”
祝无忧望着那张忽然绷紧的小脸,想起头一回牵他进寺的路。那时鞋里有石子、没带纸,什么借口都用过;如今那一池子的龟,倒都归他照看了。
“成,照旧。”祝无忧也没多说,本来也只是个念头,随口一提罢了。
她将衣袖卷起来,去灶边帮父亲切菜。阿满在她身后绕了一圈,见姐姐已经说起今日的糖糕,便把篮子放回桌边,跑去找笔。
吃过午饭,阿满把纸笔收进小筐,又从墙根挑了两根短竹条塞进去,提上菜叶篮。才迈出门,他又折回来,揭开篮子上的叶片,确认给三王的那片还在,才放心往外跑。
祝无忧叫他走好路。孩子在门口收住脚,一手扶门,一手抬了抬篮子,答应得响亮。
脚步刚过巷口,院门又让人敲了两下。
小荷站在外头,怀里抱着一只布包,一手托底,一手护在上面。她头发梳得整齐,额边几根细发却被汗打湿了,贴在颊旁。脸比先前瘦些,抬头见了祝无忧,先往她身后的院子望。
“祝姑娘,您在家呀。”
“呀,又是小荷姑娘!”祝无忧笑着让开门,“快进来坐,今日给我带什么好东西?”
“太太的诗册。老爷说是您在寺里借的,叫我给您送来。”
小荷将布包轻轻放到石桌上。祝无忧搬来凳子,她赶紧伸手扶了一把,坐下时又将衣摆拢到膝上。
灶房的门敞着,午饭后刷净的锅晾在门边,父亲正在屋里收今日带回来的香盒。小荷听见他同女儿说话,捧着布包的手才慢慢放开。
祝无忧随口问:“您还住在郑府呢?”
“暂且借住着。放身文书我取出来了。”小荷坐下,将布包往干燥处挪了挪,“姑娘的药和衣裳都从府里拿,我取送也方便。”
***
系绳解开,里面露出一层褪了色的青布。布包得仔细,书脊处的针脚密些,两个角已经磨得发白。祝无忧伸手托住,慢慢翻开封皮,纸里透出一点陈旧的墨气。
“可算来了。”她朝小荷笑道,“我还当得先把字认全,才肯给我看呢。”
小荷也抿了抿嘴,手仍放在布包旁。
“倒是一直喊我给你拿过来,但我前些日子去问,说旧箱子还没理完。后来叫我再去取,又碰上太太不肯松手。”
她停了一下,抚平底下那块布。
“昨日太太又问起,我才拿到。”
祝无忧低头看了看册子。里头有小小的花枝,有整页的字,页边偶尔挤着另外几笔。她认得其中几个,却还串不成一句。往后翻时,一处折角稍稍翘起,小荷的手指跟着移过去。
“这页我记得。”
祝无忧便停住:“您也写过?”
“我拿纸。”小荷的手指停在折角旁,嘴角渐渐翘起来,“她们俩都爱收笺纸,见着新花样,总要留几张。那日姑娘叫拿花笺,我拿了描花的,她说,要迎着光才看得见花纹的那一种。”
她抬起手,比了个匣子的大小。
“我又去换,太太说,还有带香气的,也拿来瞧瞧。后来我索性把整匣都抱去了,让她们自己挑。”
祝无忧去倒水,听她说起那日的窗下,先铺开的倒是一桌笺纸。淡红的、浅碧的,挨着比过颜色,又举向窗前,侧着看纸里隐现的花枝。太太拈起一张,凑近闻了闻,递给顾清婉;顾清婉也闻过,又从底下抽出另一张。小荷捧着空匣站在旁边,等她们选定了,才将余下的收回去。
那日下雨,太太在窗下写,顾清婉看过,说末句还可以再想想。两个人各写了一种,放在一起,又从前头说起。小荷添了茶,收走点心碟子,第二盘都吃完了,那句还没定。
“太太写得快,姑娘就把纸抽过去,叫她等一等。墨还湿着呢,袖口已经蹭上了。”
小荷将自己的袖子抬起来,比出那块墨迹的位置,指到半道,自己先笑了。手背碰到茶盏,赶紧收回来,将盏扶稳。
祝无忧把茶递到她手里,忍不住问:“后来呢?”
“少爷回来了。我还当可以收桌子了。”
小荷捧住茶盏,望着两只放在一处的凳子。话说得比刚进门时快些,讲到下一句,又顿了顿,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拿起两张看,也坐下了。”
“合着又得添一盏茶。”
“可不是。”
小荷低头喝了口水。院里晾着一盏修过的纸灯,风将灯底的穗子送到她肩边,又荡开。她看了一眼,目光重新落到册子上。
“姑娘写完,叫我挑哪张好。我只认得几个字,就挑墨没蹭开的那张。太太还说,挑得好,这张干净。”
祝无忧一下笑起来:“那您也帮我挑挑。”
她把自己的字纸拿来,在旁边铺开。小荷凑近,认出上头一行行写着“祝无忧”,刚往下看,一只手便遮住了最底下那行。
“这行写坏了,您先看上面的。”祝无忧将纸又往她跟前推了推。
两人在桌边说了几句字,小荷的茶也喝下去半盏。祝无忧重新托起诗册,指腹沿着页边停下来。浅墨写得长些,后添的几笔挤在空处,末尾还有一小块蹭开的黑。
她想起顾清婉那日按着信,指尖慢慢蜷起的样子。若在那之前见到这一页,她也许会问,这句为什么又改了,写到兴头上,究竟谁先抢了笔。
“太太那日来寺里,也改了大师的诗。”祝无忧道,“末了署她自己的名字,沈令仪。我还是那日才知道的。”
小荷抬起脸。
“写的是太太的名字?”
“是呀。她亲口说的。”
小荷看着册子,过了一会儿,将翘起的书角轻轻按下。
“姑娘听见,应该会高兴。”
祝无忧将书合好,问她今日还去不去官署。小荷说衣裳上午送过了,药傍晚再送。她脚上还是先前那双鞋,鞋头的布磨出了毛边。
“案子还在问?”
“还在核。旧供也翻出来了。”小荷拿起茶盏,转了转,“姑娘这几日,倒肯吃些东西了。”
祝无忧没有接着问那晚的事,起身去取盘里的糖糕,掰了一块给她。
“今日主顾给的。尝尝,甜的。”
小荷接住,指尖留着一点粉,等祝无忧也坐下,才轻轻咬了一口。
“顾家来信了。”她道。
祝无忧抬眼。
“老爷、太太想过来接姑娘。信里问哪一日能动身。”
院门外一辆车经过,车轴咿呀,碾过路面的一处坑,车上的东西跟着碰了一下。小荷等那阵响动过去,才又开口。
“姑娘叫他们先别来。她想让我回去。”
“那你怎么想的呢?”
小荷捏着剩下的半块糕,指尖压进松软的糕边,一点糖粉落在衣摆上。她低头看见,拂了一下,糕却还捏在手里。
“我想把事情讲清楚。”
她抬起脸,话到了嘴边,目光又落回那本册子。
“可我一走,她这里……”
祝无忧将盘子放近些。小荷吃完那半块,手在膝上放了一会儿,才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已经在问回江南的车船了。但是那边怎么换船,跟谁走,我还拿不准。”
祝无忧接过。纸已折得软了,几处地名圈得深,下面分行记着数目。有一项涂过,重新添在旁边,墨色比先前浓些。
祝无忧挨着辨认纸上的字,碰上不认得的,便请小荷念给她听。听到船钱,她的视线又往那行数目上落了落。
“去趟江南,要花这么多呀?”
“这还没算路上吃住。”
祝无忧将纸拿近些,嘴里轻轻嘶了一声,又朝小荷凑了凑。
“难怪郑家舍不得放你们姑娘走,是不是也心疼这一路的车船钱?”
小荷让她说得一愣,随即也笑出了声。祝无忧把纸搁回桌上。
“哎,那咱们一块儿去,是不是好些?路上也有个照应。”
小荷抬起头:“您也要去?”
“今日有人同我提了江南的活,不过还没接呢。”祝无忧将纸放回她面前,“杨婶家的亲戚常往那边跑,我先托她问问。要是能凑上,咱俩就一道走。”
小荷将那张纸沿旧折痕压好,揣进袖里,指尖却仍捏着袖边,拧出一道细褶。
“还有件事……”
“姑娘怕我一个人回江南,说您家做活,认得人多,兴许能问到可靠的车船。她当时也是顺嘴提起您。”
小荷抬眼望向祝无忧。
“她没让我来请您。”
“可我这一走,她身边……”小荷低头,把袖边那道褶慢慢抹开,“府里照旧给她送吃穿,药也送。可我走了,她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了。”
祝无忧听着,提壶替她续了些水。小荷扶着杯沿,等水添好,才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我想求求您,去见见姑娘,帮帮我们吧。看看这边能不能找个信得过的人,有事替她跑一趟,往家里递个信……”
她的手还围着茶盏,过了一会儿,才往膝上收。
“我到了江南,她这里有什么事,我都照顾不到。”
祝无忧的手落在合上的书上。青布磨旧了,摸着有些毛,小荷刚才拧出的袖褶还留在膝边,松了手也没平。
她原想今日回来,把新学的字写两遍,往后几日做活、买纸,再等杨婶那边的回话。一听见顾清婉的名字,郑家那扇门又在心里冒出来。
小荷的眼睛还望着她。祝无忧低头,将布边掀开一点,露出方才两个人笑着看过的那一页。
祝无忧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祝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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