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最后一个假神仙》
菜买齐了,纸也买好了,祝无忧打算再称些盐,便回家去。才走到纸铺门前,便听见啪的一声,紧跟着,两道笑声一齐冒了出来。
她循声望去。那几个孩子,她来时便瞧见过,买完菜回来,竟还蹲在那堆落叶旁。一个手里捏着两截断梗,小脸绷得紧紧的,旁边两个笑着叫他重新找。
这可比听郑家的闲话有意思。她把篮子往脚边一搁,蹲下来看了看。
“你那根都晒硬了,手还没拉,就先折了。”
孩子抬起头,手里攥着两截短梗,脸上还绷着。
“粗的才结实。”
“那可不一定哦,我找给你试试?”
另外两个笑得更响。祝无忧蹲下来,拨开他们面前那堆叶子,拈起一片稍蔫的。叶梗长些,粗细匀,轻轻弯过去,还没有裂。她在指间试了试,将叶片掐去,递给总输的那个。
“试试这个。”
孩子眉头还皱着,瞧了瞧她手里的叶梗,又抬眼看她,手却迟迟没伸。旁边那两个还在笑,他将嘴抿紧,把断梗丢到脚边,试探着捏住她递来的那根,慢慢接过去。梗子在指间弯了弯,果真没折,他才往前蹲近些,伸到对面孩子跟前。
两根叶梗交叉勾住,他捏牢两端,肩膀也跟着使上了劲。啪的一声,对面的断了。
孩子还攥着两头,眼睛先往断掉的那根上看,又回到自己手里。方才抿紧的嘴一点点张开,他将叶梗举到脸前,忽然站起来,膝上的灰也没顾上拍。
“没断!我的没断!”
输了的那个赶紧去翻落叶,第三个却将手里的递到祝无忧跟前。
“你也来。”
祝无忧望着他,眉梢慢慢扬起来。
“同我玩?不是我吹牛哦,搁我小时候,半条街都找不出个能赢我的。”
孩子不信,往前蹲近了些,怕她推辞,先将叶梗横在她手边。祝无忧便又挑了一根,抹去梗上的泥,伸过去同他的勾住。
纸铺内传来算盘珠碰响的声音,叶子在几人鞋边擦得沙沙响。孩子抿着嘴,肩头绷起来,两只手渐渐往膝前收。祝无忧俯着身,指尖攥稳叶梗两端,慢慢往回拉。
“啪。”
孩子的手骤然向两边分开,半截断梗弹到衣襟上。他低头瞧,嘴还抿着,另外两个又各挑了一根,挤到她膝边,把手伸过来了。
“再试我的!”
“我这根粗!”
祝无忧一根根同他们比。第二个的断在交叉处,第三个憋得脸都红了,断下来的那截飞到篮边。她手里那根仍好好的,只在中间多了一点弯。
祝无忧将叶梗举高,朝着日光转了转。细梗的影子晃在她颊边,她下巴微抬,笑得眼尾都翘起来,连先前听来的那些话,也暂且顾不上想了。
“怎么样?没吹牛吧。”
总输的那个伸指摸了摸,又拾起自己原先那两截断梗,放在旁边比,嘟囔道:“也没我的粗呀。”
“光粗有什么用手呀。”祝无忧给他看断处,“太嫩的,拉不住;硬了的,一弯又折。找叶子蔫了一点、梗还没干的,得能弯,还不能一碰就裂。”
几个孩子立刻埋头重新挑。原先还同她争粗细的,如今把捡来的叶子一片片送到她手边,叫她替自己看。
她笑着接,偶尔摇头,偶尔留下一片。地上的断梗已经堆了一小撮,篮里的菜也被孩子蹭歪了,她顺手拨正,眼睛又回到他们手上。
“人呢?”
纸铺门前响起男人的声音。
孩子们的手齐齐停住。一个先抬头,叫了声先生,另外两个赶紧站起,拍掉膝上的土。纸铺伙计从柜后指了指他们,笑道:“都在这儿呢,一个没少,纸买完了,还不舍得走。”
先生手里拿着一小包墨,看年纪四十来岁,鞋边沾着路上的灰。几个孩子低着头,他的目光便从地上那堆断梗移到他们手里,最后停在祝无忧脸上,眉间微微拢起,却没有立刻出声。
方才总输的那个忍不住将自己那根举起来。
“先生,她全赢了。”
“她赢了,你们就不用回去了?”
叶梗慢慢落下去。祝无忧见三个人忽然都老实了,将自己的藏到身后,站起身来。
“是我不好,这么大个人了,还非拉着一群孩子陪我玩。”祝无忧朝先生笑了笑,“您要怪,先怪我。”
先生朝她拱了拱手,让孩子去取买好的纸。她拎起篮子,见其中一个把书从怀里掏出来,照着夹在里面的纸条核张数,便探头看了一眼。
开头几个字认得,再往下,便有一个眼生的。她指了指,问这是什么字。孩子看清,答给她听,另外一个也凑过来,连着下面两个一道念了。
“看来光赢这个也没用呀,碰上不认得的字,这根梗也教不了我。”祝无忧晃了晃手里的叶梗,笑着朝几个孩子望过去,“还是得认真学认字。换到这上头,你们个个都是我的老师。”
孩子咧嘴笑,方才怕先生的那点拘束又散了。他把纸条举高,让她再看清些。祝无忧跟着念了一遍,先生在旁边纠正了一个音,她便又念一次。
这几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比阿满高半个头。
祝无忧的目光从几个孩子脸上转到他们怀里的书。阿满若也站在这里,跟着一道学,不知能不能跟得上。他前几日才开始认字,眼下也只会写个“二”;这几个孩子却连她不认得的字都能顺口念出来。她捏着叶梗,往先生身旁挪了半步。
“先生,您这儿认得慢的也收吧?”
“才进来,大家都是从头开始认。”
她点了点头,望着孩子们怀里的书,忽然问:“那女的收不收?像我这样的,能不能跟着学?我认得一些,碰着长句子,便不大认得了。束脩我也照交,我可能难教点,但我可以双倍。”
先生的目光移到她脸上。祝无忧已收了方才逗孩子的笑,微微仰着脸,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说完双倍束脩,还认真点了一下头,像是生怕他当自己又在玩笑。
先生原本要出口的话便缓了缓,望着她等答复的模样,神色软下来,停了片刻,才温声道:
“姑娘,本馆收的是男童。您若想学,恐怕得另请先生。”
祝无忧本已在心里数钱,听到这里,没数完的那几枚便停住了。她伸指将纸条上的卷边压平,眼睛仍望着先生,目光里还留着一点期待,像是后头兴许还有一句“不过”。
先生没有再开口,她便垂下眼,挨个看了看身旁抱着书的孩子,手指也从纸条上收回来。是了,人家书馆有书馆的规矩。总不好因自己想学,就非要请人破个例,叫先生和这些孩子都为难。
旁边的孩子先替她想了个办法:“我旁边还有空。”
“你先把自己的书收好。”先生道。
孩子低头抱住书,仍望着她。祝无忧笑起来,将他翻卷的一角抹平。
“你的地方留给你。我这么大个,塞进去,你后面的伙伴连先生都瞧不见了。”
先生又说了声见谅。她趁着孩子们收拾纸和书,问馆在哪条巷子,八岁的男孩能不能先去看看,又问平日几时下学。先生一一答了,说自己姓周,馆在榆树巷,让她先带孩子来看看。
先生答完,向祝无忧拱手一礼,便领着孩子们往榆树巷去了。几个孩子抱着书跟上,才走出几步,脚下又轻快起来,专拣落叶厚的地方踩,沙沙声里夹着干叶碎裂的脆响。
一个蹦过去,另外两个也笑着追,方才赢了那一回的还攥着叶梗,边跑边嚷:“我的可还没断呢!”先生在前头叫了声慢些,笑闹声便低了一点,鞋底下的落叶却仍响个不停。
祝无忧站在原地,将“榆树巷”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目光还跟着那几个抱书的孩子。阿满如今跟明寂大师学得挺好,可认字这事,若能有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一道学,你认一个,我补一个,下了学还能结伴玩,兴许他也更肯去了。瞧方才这几个,认起字来利索,教她学字也认真,倒是不错的伙伴。
哪日得空,她再同阿满说说,问他愿不愿意也来听听、看看,先认识几个伴儿。至于她自己,以后再另想办法吧。
先生和孩子们已走到街口,落在最后的那个忽然停住,转过身,一只胳膊夹紧书,另一只手拢在嘴边,隔着半条街朝她喊:“姐姐——方才那个字,你记住没有?”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连旁边买东西的人也回头看了一眼。
祝无忧踮起脚,扬声将那个字念给他听。他听清了,咧开嘴,挥着手喊了声“对啦”,才转身追上前头的人,噔噔地跑过石板,怀里的书也跟着一颠一颠。
祝无忧也笑,将自己的叶梗拈起来,又看了看。中间弯着,轻轻抚过去,仍没断。
这根可得留好。
***
从纸铺回家,要经过车行。
墙根坐着两个等活的车夫,一人拿布擦车辕,另一人蹲着给轮轴上油。车行里有人拍着车厢试松紧,咚咚两声。擦车的车夫抬头喊他轻些,转脸又同旁人说起郑家的事。
“好好一个少爷,就这样没了。谁知道还有这些事。”
“说是少奶奶回娘家,一直没回成。”擦车的那个道,“车不来,她自然恼。”
“那辆车,是退过。”上油的车夫擦了擦手,“当年就在我们这儿订的。吴管事来退,我同他讲,车都备好了,这样临时不要,得扣一份定钱,不如改期。”
祝无忧的脚步停下来。
车夫将擦手的布搭回车辕。
“我话刚说完,他就说,那也退。我又问,要不要回府商量商量?他说,不用,退了吧。”
车行里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才接着道:“我便给他扣了定钱,剩下的退回去。”
“这就是少爷不让走呀。”旁边的人道,“连改期都不改,家里有钱,白扣几文算什么。”
祝无忧往车辕旁凑了两步,将篮子提到身侧,避开轮轴上新抹的油。她稍稍俯下身,接着车夫方才的话问:“说要扣定钱,他也没犹豫?”
车夫抬头认出她,朝她笑了笑。
“是呀,他说就照少爷的意思办。”
“哟,那这少爷花钱可真痛快,遇上这样的,您倒省了不少口舌。”祝无忧笑着朝他扬了扬眉,“换成我,高低得当面同您讲两句价,能少扣一文是一文。不过,人家是少爷,同我可不一样。他当时也在旁边听着?”
“少爷人没来,是吴管事。我们做车行的,谁来传话,就听谁的。”
他说完,把油罐的木塞按紧。另一个车夫伸手扶住车辕,两人将车往里推了推,木轮碾过门前凹下去的石缝,咯噔一声。
有人问今日还剩几辆空车,话便转到别处去了。
祝无忧从车行门前走开。手里的叶梗细细地晃,她将它换到另一只手中,免得碰坏。
她昨日听顾清婉说,郑闻舟不知道退车。
车行的人却说,照少爷的意思办。
前头有人招呼祝姑娘,问她下月还去不去替人换灶。祝无忧立刻停住脚,转过脸,眉眼都扬起来:“去呀!您还替我们惦记着活呢,多谢,多谢!”她往对方跟前走了两步,赶紧问清哪一日、在哪条巷子,听罢又重复了一遍,才笑着道:“记住了,我回去就同阿爹说一声,让他把那日留出来。”
说妥了,她顺道称了一小包盐,放进篮里,才继续往前走。叶梗又举到眼前,脚步也轻快起来。
这可是赢了三个人的。
午后见阿满,他若不服,正好也试一试。
***
吃过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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