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记录

《矶洲市异录》

28.白日

卢奕醒的时候,日头正挂在中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

他不是在床上醒的,甚至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明明上一秒他还记得床底下发出了声音。

但此刻,他脸贴着滚烫的黄土,沙粒挂在嘴角,后脑勺被晒得发麻。

睁开眼,明晃晃白光扎他得眼睛生疼,眯了好半天,才看清两边是立陡的黄土沟壁,沟壁上裂着干巴巴的细纹。

他正躺在刚挖的管道沟底,脚边汪着昨夜渗出来的积水,半边身子泡在里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虽然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到了这里,但卢奕还是立马撑起身体,扣着沟壁往上爬,泥土簌簌往下掉,终于将头探出了沟沿。

自己原来是在工地,但此刻工地上没有人。

明明是几十号人忙活的工地,正晌午时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打夯机僵在坝当中,锤头悬在半空;灰浆机的电闸被拉下来了,闸把上还落着层灰;脚手架上搭着的安全绳垂在半空,一动不动。

甚至连树上的蝉都噤了声,一声都不叫。白花花的日头砸下来,把整个坝子砸得空荡荡的,所有活气都被晒化了、蒸没了,只剩一片白得发虚的光。

会不会是晌午天热,人都躲在工棚里歇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没等他松半口气,身后就传来了声音。

吱嘎——吱嘎——

那是灰浆机转动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锈迹的摩擦声。

他猛地回头。电闸明明是拉下来的,他看得清清楚楚,可机器却在转动,甚至灰浆池里传来浓稠的搅动声,咕嘟,咕嘟。

他下意识要往那边走。不对,不是他要走,是他的腿自己抬了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迈出了七八步。

他想停,想把脚收回来,可膝盖硬邦邦的弯不了,脚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找着路往前走,拽着他一步步往灰浆池去。

此时,灰浆池边上蹲着个背对着他的女人,看样子应该是筛灰的,正拿铁锹往池里添石灰。

她没回头,也没察觉有人过来。池子里的灰浆缓缓打着转,转出一个小小的漩涡,她探过身,正想伸手去扒池沿上结的一块硬壳时。

灰浆忽然漫上来了。

池子里半干的灰浆像自己活了过来一般,像涨潮似的往上涌,漫过她的手腕,漫过她的胳膊。可灰浆是半干的,稠得像粥,怎么会漫上来?

她短促地叫了一声,刚出口,后半截声音就猛地堵了回去。

不是被手捂住,是灰浆直接灌进了她的嘴里,顺着嘴角往下淌,她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鼻孔里也呛进了灰白的粉沫,连咳都咳不出来。

她两只手死死扒住池沿,指甲狠狠抠进粗糙的水泥缝里,指节绷得泛白,但下一刻头上包着的蓝布帕子滑下来,整个人掉进灰浆里,转眼就沉得没了踪影。

卢奕想大声喊人,可喉咙里如同塞了一捧沙子,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他想跑过去拉她,腿却钉在原地,钉得笔直,纹丝不动。

灰浆池慢悠悠转了三圈,终于停了。

那女人浮在池边,半个身子软塌塌地搭在池沿上,像一只洗空了的布口袋,沉甸甸地垂着。

上半身糊满了半干的灰浆,已经开始发凝,泛着一层死白的哑光。

她的脸侧着贴在冰冷的水泥台面上,一只眼睛圆睁着,晶状体上蒙了一层灰粉,瞳孔散了,直勾勾地对着卢奕的方向,

卢奕的腿忽然一松,力气瞬间回到身上。他转身就跑,刚跑出十几步,腿猛地又是一紧,再次钉在了地上。

面前是三层高的钢管脚手架。一个钢筋工蹲在最上层的跳板上,正低头绑扎丝,安全帽的带子松松垮垮垂在下巴上,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卢奕的腿不由分说,带着他往架子底下走,走到正下方,稳稳停住,然后,他的脖子自己抬了起来,要他抬头看。

日头正晃在那人头顶,白光刺目。他眯起眼,看见那极高极高的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细细的,黑黑的,一绺。像是有人从天上垂下一根头发,轻飘飘的,在那人的安全帽顶上轻轻扫了一下。

那人手里的绑扎铁丝当啷一声掉在跳板上。他连抬手抓一下栏杆的动作都没有,整个人忽然就僵直了,像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又像被什么东西攥着后领轻轻一扯,直直地往后仰了出去。

三层高的钢管架,他在空中连胳膊都没挥一下,就那么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噗的一声闷响,尘土扬起,灰雾似的裹着人影,又慢悠悠落回地面。跳板还在晃,钢管架嗡嗡地颤,余音像一群看不见的蜂绕着架子打旋。

卢奕喉咙里那捧沙子还堵着。他大张着嘴,冲着工棚的方向,想要喊出来,但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擦过去的呼呼声。

腿又动了。

这一次,是往坝当中走。

坝当中围着铁皮围挡,他知道那底下是什么,是那口老井。

他忽然反应过来,那些东西,都是从井里出来的。于是他扑过去,用两只手死死抱住脚手架的一根立杆,抱得指节都发白了,试图阻止自己往井里走。

可腿还在往前蹭,鞋底在松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印子,一点点往围挡的方向拖。他闭上眼,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就在这时,他再次听见围挡底下,传来一声:

嗒。

停了老半天。

又一声。

嗒。

和水缸边的声音一模一样,和床底下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死命抱着管子,正欲负隅顽抗时。

“你这孩子,蹲这儿发什么呆?”

娘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

他猛地睁眼,人已经坐在自家炕沿上了。

天已经黑透了,煤油灯的火苗晃悠悠的,娘坐在他旁边,正纳着鞋底。

见他醒过来,娘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晌午一进屋就倒头睡,叫了你三回都叫不醒,睡得跟死过去似的。我还当你中了暑。”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都是汗。慌忙低头摸向自己的裤脚,发觉是湿的,还带着潮气。再蹭蹭鞋底,鞋底子上沾着一层新鲜的白灰。

“娘,”他声音有些发哑,“我今儿晌午……真的一回来就睡了?”

娘放下鞋底,借着灯看他,看了好半天,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啊。娃,你是不是魇着了?”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睁着眼睛听院子里的动静。但整座院子静得让他有些发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的。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又站在晒坝上。

此刻是夜里。月亮很好,又大又圆,把整个坝子照得发白,白得跟正晌午的日头似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下一秒他听见了拖拽声。

刺啦——

是粗麻布蹭过泥地的声音,磨着土里的碎石子,沙沙地刮着人的神经。拖一下,就停很久,久到卢奕以为是自己幻听。

刺啦——

又一声。更近了,就贴着工棚的土墙根。一下,一歇,节奏慢得熬人。

哗啦——

接着是水声。

不是清水倾倒的脆响,是稠乎乎的,带着点呼噜呼噜的黏滞感,像满满一桶泥浆漫出来,泼在松土上,滋滋地往土层里渗。

停了片刻,又哗啦一声,再倒一次,闷声闷气的。

卢奕的心脏猛地攥紧。那间看棚老头的工棚他白天才瞥过,巴掌大的地方,就一张结着蛛网的木板床连个盛水的瓦盆都没有,哪来的桶?哪来的这么多黏糊糊的水?

昏黄的灯影从棚屋的窗纸上透出来,歪歪扭扭印在对面的土墙上,投着一个长长的人影。

不是老头的影子。老头背驼得厉害,平时站着都像半弓着腰。可墙上这个影子,腰杆挺得笔直,生得又高又长,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上一章 回书目
[ 章节错误! ]      [ 停更举报 ]
猜你喜欢
小说推荐
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不以盈利为目的
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