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矶洲市异录》
作法后的第三天,村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捺住了,连风都轻了几分。
头几日一到天黑就对着晒坝方向狂吠的狗,忽然都噤了声,夜里只听见风吹过椿树梢的呜呜声,再没有一声犬吠划破死寂。
清早卢奕家里的鸡窝里竟也摸出了一颗蛋,只是蛋壳软塌塌的,像层半透明的膜,指尖轻轻一按就陷下去一小块,虽说硬度有些诡异,好歹也算见了荤腥。
娘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终究没舍得吃,小心翼翼搁在了灶台上的土碗里。到晌午时分,那软壳蛋上竟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密密麻麻覆在蛋壳上,像人出了一身冷汗。
村口蹲墙根抽烟的汉子们凑成一团唠嗑,都吐着烟圈说胡婆婆果然是有道行的,作法一说一个准,惊了坟的鬼魂赔了礼就走了。
说这话的时候,有人声音压得低,眼睛不住往晒坝那边瞟,话尾打着颤,像是怕说大声了,惊着什么东西。
爹上工的时候腰杆都挺直了些,出门前还跟娘念叨,表示不过是动土惊了坟头,赔个礼就完事了,哪有那么多邪门歪道。
娘张了张嘴,想把早上软壳蛋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头掸了掸爹肩上的灰,嘱咐他干活当心。
这天工地上头一件大事,便是下井。
前几日饭桌上拍板的话终于落了地,井边的钢绳架好了,深度也用重锤测过了,一早就得派人下去看看底下淤了多少泥沙。
下井的人是老孙,一个西边来的民工,跟爹同住一个工棚,四十来岁年纪,瘦得像根晒枯的老扁担,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却亮得很,干力气活是一把好手,十里八乡淘井都愿意找他。
井口围挡里架起了杉木三角架,粗钢丝绳穿在铸铁辘轳上,绞得咯吱响。
老孙腰里系牢粗麻绳安全绳,头上顶着盏旧矿灯,下去前蹲在井口边抽完了一根烟,将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临走前他还跟爹打趣,说底下要是真淤满了,今儿怕是得淘上一整天,说不定还得加夜班,又能挣几个钱儿。
爹递给他半块窝头,让他垫垫肚子,还说要是觉得不对就拽绳子,上面立马拉他上来。
老孙笑了笑,说自己淘了十几年井,什么阵势没见过,说着就扶着井口,慢慢往下挪。
爹在坝上筛沙,位置刚好能扫到围挡的方向。老孙是上午九点多钟下去的,钢丝绳一点一点往下放,辘轳吱呀吱呀转。
起初还能看见矿灯的黄光在井口晃,越往下越暗,最后只剩一点微光,沉进了黑漆漆的井里。
放到估摸的深度时,绳子顿了顿,底下传来两下清晰的拽绳力道,那是事先约好的,到底了的信号。爹松了口气,低头继续筛沙。
晌午开饭,伙房的人挑着饭桶到坝上,众人都放下手里的活,找地方蹲着吃。爹端着碗蹲在坝沿上,筷子扒拉着米饭,眼睛却一直瞟着围挡那边。
淘井是重体力活,最耗体力,按说到饭点就该拽绳子上来歇口气,吃口热饭。可左等右等,围挡里安安静静,没见人出来,也没见拽绳的动静。
爹扒了两口饭,再也坐不住,端着碗走到井口问守架子的工人。那人正蹲在地上啃窝头,头也不抬地含混说,老孙早上去了啊,上来有一袋烟的工夫了,说是家里老娘病了,急着赶回去,工钱都撂下说过两天再来结。
闻言爹当时就愣了,手里的碗微微晃动,米汤都洒出来一点。他说我一上午在坝上筛沙,眼睛就没离开过围挡入口,这么大一个活人出来,我怎么没见着?
守架子的工人挠了挠头,说兴许是从后面坡上绕着走的,谁知道呢,反正人是说走了。爹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端着碗慢慢走回坝沿。
坝子就这么大,四面敞亮,唯一的出口正对着坝上干活的人群。一个大活人从围挡里出来往坡上走,几十号人按理都该看得见。
可晌午正是吃饭的时候,大伙儿都埋着头扒饭,谁也没留心周遭。
爹往嘴里塞了口饭,味同嚼蜡,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老孙那性子,要是家里真有事,临走铁定要跟自己打声招呼,两人一个工棚住了大半年,从没这么不声不响就走的道理。
一下午爹心里都搁着这事,筛沙筛得心不在焉,铁锨好几次铲空,沙子撒了一地。旁边的工友笑他,说老陈你今天咋回事,魂不守舍的。
他摇摇头,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好容易熬到收工,他第一个冲回工棚,一掀门帘,第一眼就看向靠墙角老孙的铺位。
铺盖还是昨天晚上那样卷着,蓝布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那是老孙一贯的叠法,床头搁着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里还泡着半缸粗茶,水还是满的,看样子根本没动过。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果然摸着个硬邦邦的纸包,原来是半包大前门,烟盒都被头压得皱瘪了。
事情有古怪。
老孙是个老烟枪,烟不离身,平时省得很,抽一半都要掐灭留着下次抽,出门断没有把烟丢下的道理。更别说铺盖、茶缸,连个包袱都没打,就这么空着手走了?
爹在铺位前蹲了很久,工棚里别的工友进进出出,洗脚的、说笑的,谁也没往这边多看一眼,像是老孙走了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拍了拍旁边铺位的小年轻,问他见着老孙走没。小年轻正脱鞋上炕,头也不抬地问哪个老孙。
就四川那个啊,今儿下井的。
小年轻想了想,哦了一声,说辞工那个啊,没见着,听工头说家里急事,连夜走的。说完就倒头躺下,面朝墙,没一会儿就响起了呼噜声。
但这呼噜声也有古怪,他看得出来,那呼噜是装的,那人的肩膀都还绷着呢。
那天晚饭爹吃得极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动一口。
娘问起缘由,他便把今天遭遇的事全部说了出来,说到那半包烟时,手里的筷子重重顿在了碗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包工头半点儿都不着急,一个大活人没了踪影,他不找不报,就一句‘辞工了’就打发了。”
爹的声音有些低沉,“工地上几百块的工钱还压着,老孙家里穷,就指着这钱寄回去,哪有辞工不要钱的道理。”
娘没接话,因为她心里也揣着自己的蹊跷。
头天赶集买的鲜豆腐,本来留着晚上给卢奕炒着吃,放在灶边用纱布盖着。
方才掀开纱布一闻,竟酸得冲鼻子,摸上去软塌塌发黏,轻轻一扯还拉出细细的黏丝来。
这天气,怎么只放了一夜,豆腐就坏成这样?娘端着豆腐去后院倒,走到茅厕边,手控制不住地抖,豆腐块掉在地上,烂成一滩白花花的泥。
还有前天刚从村东井挑满的水缸,今儿早上舀水做饭,一掀开青石板,就闻见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像是掺了井底的烂泥汤。
娘舀了一瓢尝了一口,咸腥得直皱眉,赶紧倒了半缸水,打发卢奕去村东头的吃水井重新挑。
等卢奕挑着两个铁皮水桶去了村东井台,井边已经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人都皱着眉,低声议论着,说这两天水味越来越怪,发腥发涩,打上来的水桶壁上挂着一层滑腻腻的白膜,像是什么东西的皮。
有人打圆场,说许是地里泛碱,过阵子就好了。
但没人再提前几日作法的事,像是谁提了那个字,就会把井里的东西招到自己家来。
卢奕排在队伍里,忽然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像是有人贴着他脖子吹气。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排队的乡邻,都低着头看脚下的地,没人看他。他揉了揉脖子,心里直发毛。
卢奕也就是这天下午,弄丢了一段时光。
他记得的最后一幕,是放学路上跟栓子在岔路口分手。
栓子往村西奶奶家去,日头斜斜挂在西边山梁上,把他的影子在脚前拖得老长。
巷子里谁家在烧柴火,烟顺着房檐斜斜地飘下来,带着股枯草味。他记得自己走进巷子,还抬脚踢了一下路中间的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出去,撞在墙根上。然后他好像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刚想答应,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往后,就什么记忆都没有了。
等他“醒”过来时,人正站在自家后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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