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矶洲市异录》
鸡窝里的蛋,三天没收着一颗了。
天没亮透,娘就蹲在鸡窝前头骂,骂芦花母鸡吃得比谁都多,蛋下得比谁都金贵,骂完伸手进窝里去掏。
但掏出来一把干稻草,稻草底下空空荡荡,连根乱鸡毛都没有。
芦花鸡蹲在窝架上,鸡冠红得滴血,食槽里的谷糠头天晚上刮得精光。
鸡看着是好鸡,羽毛油光水滑,就是不生蛋。娘把它拎出来倒提着抖,鸡扑棱着翅膀叫唤,抖不出蛋来。
娘又嘀咕是不是遭了黄鼠狼,可鸡一只不少,圈门的竹签子也好端端插着。
卢奕蹲在旁边看,娘把食瓢塞给他,让他添食,添完顺手往窝深处摸了一把。稻草底下躺着半片蛋壳,但不知是哪天的。
他一手捏起来,壳是凉的,像从井水里头捞出来的。
“娘,这壳居然是凉的欸。”
娘接过去掂了掂,对着窗洞透进来的光看,说是夜里露水打的,随手扔进灶膛。
蛋壳在火里啪地炸了一声,火苗子蹿了一下又矮下去。
上学路上,栓子从后头追上来,书包带子都跑的散了一根,整个人一颠一颠的,看起来十分兴奋吗,人没到跟前话先到了,说昨夜里他家的狗疯了。
“那链子是挣断的!”栓子把两根指头并起来比划,“这么粗的铁链,愣是叫它挣断了,你说稀奇不稀奇。链子断了后,它就死命奔晒坝那边跑,我爹追了半条巷才撵回来。撵回来拴上,居然又挣脱了,一夜挣脱了三回,第三回链子都勒进脖子里,勒出血道道了还挣。没法子,我爹只得把它关进柴屋。但进了柴屋它也不消停,就拿脑袋撞门,撞一下,嚎一声。”
卢奕问他,嚎的声音是咋样的。
“不知道怎么形容,感觉像哭号。”栓子把书包往上耸了耸,声音压低了,“不是咬架那种,威胁人的嚎叫,一声长,一声短的,跟村西头办丧事请的哭丧一个调。”
“而且,下半夜全村的狗都一齐哭起来了,村东老五家那条大黑,挣断链子真奔晒坝去了,撵回来的时候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尾巴夹到肚皮底下,冲着坝那边尿了一路。”
“我爹扁担都打裂了,狗嘴里都含着血沫子,还是冲着晒坝那边呜。卢奕,你说狗能看见啥?”
巷口蹲着几个抽烟的大人,听见这话,也过来凑热闹。
有人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肯定是机器吵的,工地上打夯机日夜不停,牲口耳朵尖,所以就惊到了。
旁边的人点头附和,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说话的人自己蹲在墙根,从头到尾,没人朝晒坝那边看过一眼。
晌午放学,日头正顶,白光晒得厉害,晒得水泥地发白。
卢奕从坝边上走过,影子缩在脚底,变成了小小的一团。
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脚底那团影子里似乎多出一缕什么东西来,细细长长的,拖在后头,就像谁的头发丝儿扫在了地上。
他猛地蹲下去看,但地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边缘叫太阳晒得清清楚楚,看上去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抬头看向坝上,此刻晒坝上空空如也,铁皮围挡叫日头晒出一道白边。于是他只得站起身接着走,但走了两步,又再次低头检查一眼,影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了,可后脖颈上却始终附着一点凉,一路延伸到了家门口。
下午工地上机器响成一片,打夯机一下一下砸着地皮,隔着半个村子都能觉出脚底发麻。
卢奕趴在课桌上听,响一下,他数一下,当数到第四十下,机器忽然停了,工地上静了一瞬,又轰隆隆响起来。
黄昏时分,村里又出事了。
放晚学时,日头已经压到坝西头那棵老椿树的树梢上,把坝上的水泥地晒出一片白花花的亮。六叔公家的大青牛犁了一天的田,正由老人牵着牛,从村东走回来。缰绳就搭在牛脖子上,一人一牛走得慢。走到晒坝边上,牛忽地停住了。
前蹄子钉在地上,再不肯往前挪一步。
六叔公回过身,拿鞭杆戳牛屁股,戳一下,牛的响鼻打一下,涎水一线一线挂到地上,蹄子在原地刨,刨得青石板吱吱响。
看热闹的人里有个年轻后生出来说,叔公我帮你拽,于是走上前扯住缰绳使劲往前带。
但那牛猛地一摆头,两只犄角擦着他胳膊挑过去,吓得那后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爬起来再不敢近前。
六叔公摆摆手示意众人散开,想要绕到牛跟前去看牛的眼睛。此刻牛的眼珠往上翻着,露出大片大片的红丝眼白,鼻孔张得滚圆,喷出来的气烫在老人手背上,牛身子却在不断打颤。
围观的娃们哄笑,下地回来的大人也笑,只说是开春了,牲口发躁,看起来想要配种了,有人说怕是叫工地的机器吓破了胆,前儿夜里狗闹,今儿牛又闹。
但六叔公没笑,更没接话。老人在坝沿上站立良久,手搭在牛脖子上摸了半天,一下一下顺着牛毛捋,试图安慰那牛。
牛确实颤得不那么厉害了,但还是不肯走。老人直起腰,回头朝晒坝当中看了一眼,那里被铁皮围挡圈着,看不见井口,只看得见围挡顶上叫太阳晒得发亮的一道白边。
看了有一会的工夫,老人再次牵起缰绳。
这次他顺着路边的烂泥沟绕了一个大圈,离奇的是牛走得飞快,四只蹄子宁可踩进没蹄腕的烂泥里,也不沾坝上干燥平整的水泥地,缰绳绷得笔直,倒像是牛牵着人在走。
“六叔公,”栓子追上去问,“这牛咋又肯走了?”
老人头也不回,说万物有灵啊。
“万物有灵啥意思?”
“就是畜生可比人认得哪条道不能走。”
等卢奕看完了热闹回到就,晚饭桌上摆着红薯稀饭和腌萝卜。
爹扒着饭说工地上的事,说管沟挖到老渠那头了,渠里的陶管一碰就塌下去了,包工头骂匠人手脚粗,匠人则埋怨管子年深日久早烂了芯,不是自己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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