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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矶洲市异录》

24.挖出来的东西[番外]

第二天清早,卢奕是让风镐声震醒的。

他爹起得更早。天还没亮透,人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粥,喝完把碗一放,扛起昨天从工具车上领的那把铁锹出了门。

他娘在灶台前给他装晌午饭,搪瓷缸里压两个红薯、一筷子咸菜,用布一扎,塞进他爹的帆布包里。

“六点半要点卯啦。”门外传来一声,“快点,别迟了。”

他爹没应,而是加快了脚步。

学校这几天还是半天的课。卢奕上午坐在教室里,听着窗外风镐的哒哒声隔着两百米的田垄追进来,一下一下敲在黑板上,把老师敲得讲了三遍同一句话。

后排的男生在传纸条,前排的女生捂着耳朵。栓子昨天挨了那顿骂,今天上学脚还是好好的,照样跑照样跳,可谁提那块水泥板他就冲谁瞪眼。

放了学,卢奕没回家,而是径直往村东的老渠跑,因为今天有挖渠看。

老渠在村东一片菜地边上,早些年是浇地用的。后来上段的渠道改了,这一段就废了,填了半截土,上头长满了一人多高的狗尾巴草。

今天草全割了,地面划了数道白灰线,两台机器在白线里头挖,扬起又黑又湿的土,一股子放了很多年的腥气,但不是土的腥,是那种塘泥翻上来的腥气。

挖到后半晌,终于开出槽来了。

那是一排青灰色的圆管,一节一节扣在一起,跟村里人见惯了的水泥管不一样。

因为那管子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是那种老式的陶管,外面还上着一层釉,在太阳底下泛着油亮的光。

管子的走向跟现在的沟渠对不上,是斜着往坝的方向去,出口正对着晒坝底下那口老井。

“这就是六几年那个主渠。”侯工头跳下沟,蹲在管子跟前敲了敲,管子发出“咚咚”的脆响,“这可炸不得,这玩意儿一炸整条沟都得塌,就慢慢清吧,明天上吊车。”

工人们蹲下去清管周的土。铁锹往管下一铲,翻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挂在铲面上甩不掉。

“这什么玩意儿,树根吗?”

其中一名工人拿手一扯,但愣是扯不断。再扯,越扯越长,扯出来好大一团,湿漉漉地摊在地上。

居然是头发,黑的,打着绺的,裹在陶管外头缠了不知道多少匝,像有人拿一根管子当轴,把头发一层一层绕了上去。

头发中间还缠着一截红头绳,已经泡得发乌,工人拨一拨就烂成一片。

年轻的工人先笑了:“谁家婆娘把头发扔到这儿了?”

“扔这儿?这管子埋地下三十年,谁的头发能绕进去?”侯工头皱着眉,用锹尖把那团头发挑起来,抖了几下没抖不掉,表层还在滴水。

日头底下,那水珠一落就干,地面连个湿印子都没留。

“怪了。”他说。

农村消息传得快。半晌的工夫,半个村的人都跑来看了。婆娘们捂着嘴站在沟沿上,娃娃们被人挡在腿后头踮着脚看。老人们来得最慢,但来得也最齐,六叔公被人扶着来,三婆婆是让孙子推着自行车驮来的,还有几个常年不出门的,听说挖出了东西,也一步一步挪过来了。

老人们只是围着那团头发看,谁也不伸手。

三婆婆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走到侯工头跟前,一把攥住人家的袖子:“侯工头,快停工吧,别挖了。”

“三婆婆,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这里头不干净。”老太太声音不高,手上劲不小,“三十年了,井头村一直好好的。你现在动它,它就要出来了,出来了井头村都要大祸临头。你得敬土,动土要烧香,要停三天,这真不是吓唬你,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

侯工头笑了。他先把袖子从老太太手里慢慢抽出来,然后蹲下去,在沟沿上拿起一块陶管的碎片,举给她看。

“婆婆您看,这就是个管子,烧窑烧出来的,跟咱家腌菜坛子一个材料。头发应该是后来冲进去的,老沟嘛,下雨冲进来垃圾什么的。”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工期紧。”他把碎片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市里催着要在汛期前把这活干完,停三天我就得挨处分。您几位的心意我领了,回头我再多招两个人,加倍小心。”

三婆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把她拽住了。拽她的是她自己的儿子,说妈你别说了,人家是公家的事,咱们少管。

老太太被拽着走了好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团黑头发,终于没再吭声。最后她冲着围观的娃娃们,又重复了六叔公昨天那句话:“都不许上坝中间耍啊。”

那天下午,工程队把那截陶管周围的土清了大概,头发让工人拿铁锹铲到一边的废料堆上,堆在碎砖烂板子旁边。

红头绳早烂得没影了。卢奕路过废料堆的时候,那团头发已经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了,蓬着一个尖,像谁把一顶黑帽子扔在了那儿。他隔着两米多看了一会儿,不敢走近。

下午还有一件事。工程队按昨天说的,从晒坝那口老井的口子上放绳子下去量深度。

绳子是粗麻制作的,一头拴着秤砣,两个工人抓着慢慢往下放,放了老半天,手里的绳子还在往下走。

“到没到底?”侯工头在上面喊。

“没到底!”

又放了六七米,绳子忽然一沉,绷住了。工人在胳膊上来回量了量,仰脸报了一个数上去。侯工头在图纸上记了记,说了句收。

绳子往上提的时候,一圈一圈绕在工人的胳膊上。绕到最后几圈,那工人“咦”了一声。

“咋了?”

“湿了。”工人把绳子摊在手心里给旁边人看,“底下这一截,全湿透了。”

侯工头过来看了一眼,皱眉:“井里有水,湿不正常?”

“不是,侯工。您看。”工人把绳子拉直,比给众人,“咱们放了那么老长没到底,到底的时候井底才在哪儿呢,水怎么可能淹到这儿来?这上头干的这一截,得二十多米。”

侯工头没说话,他把图纸卷起来又摊开,最后说了句:“可能是底下地形复杂,有塌坑,水积在塌坑里。不管,明天再说。”

这天一直到晚上,井口都是苫着木板的。

晚上村里照常。谁家的电视开了,天线转了半天才出人影,一屋子娃娃挤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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