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矶洲市异录》
雨过天晴,等纪姝一行人互相搀扶着从下水道里出来时,太阳已经冒了头,把井头村晒坝上的积水照得发白。
由于陆静提前安排了支援,此刻支援的车队把村口堵了个严实,担架一副一副往里抬。
孔川是被两个人架上去的,上了担架还在跟急救员吹牛,说他在底下一个人力挽狂澜;段净远吊着胳膊,脸白得像纸,倒是谢泽轩一路都在问他话,怕他睡过去。
老邱也挤在人群里,看见纪姝,只是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问,在她路过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了瓶水。
两辆救护车一前一后,往矶洲市第一人民医院开。
急诊那边早得到了消息,护士推着平车迎出来,一看见车队就开始点数,一边点一边跟旁边的同事咬耳朵:“这是刑侦二队的,这个月已是第四拨了。”
平车上的孔川听见了,躺着还不忘接茬:“欸,我们这叫给你们送业绩。”护士白了他一眼:“业绩倒没见着,锦旗先欠着我们两面了。”
陆静和纪姝上了同一辆车。车门关上,将外面的嘈杂隔绝,心电监护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过了两条街,还是陆静先撑着坐直了些,说道“纪姝,你把你那边的情况说说。”
“行。”纪姝拧开老邱塞的那瓶水,灌了一口,“陆队长,你那边的情况也说说吧。”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讲,互相将各自的情况通了气,在听双方的信息后便是沉默,过了一会又是陆静先开了口。
“想不通的地方太多了。”她掰着手指说道,“我第一个想不通的点就是卢奕的岁数,他今年才三十九岁,往前倒二十七年的话,他才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得多大的仇,才会跟人吵起来、以至于要把一个成年女人推进井里?又哪来的力气把人推下去?”
“还有他口供里那句话。”纪姝接道,“我记得他发疯的时候曾喊过——‘是那个孩子让我推的,那孩子在井边站了一晚上’。”
“孩子?”陆静的眉头拧了起来,“推人的是个孩子,教唆的也是个孩子?”
“我也有个想不通的,就是他的那份口供。”纪姝说,“认罪的时候他说的特别细,简直不详二十七年前的事情,倒是像昨天的。而且一转眼就发疯,说不是我干的,说是他看着别人推的。队长,你不觉得这路数眼熟吗?二十七年前的那个案件,吴勇也是一夜之间把五起案子全认了下来,认得又快又全。”
“可能又一个顶包的。”陆静慢慢靠回椅背,“不会案子结了,真凶还在外头吧。”
“但是有一点对得上。”纪姝把瓶子里的水晃了晃,“那东西确实是循着他的血来杀他的,杀完他就不见了。所以我觉得是不是顶包,今晚就能见分晓。如果他死了,今晚矶洲再出一桩命案,那就说明我们从头到尾找错了人;要是风平浪静……”
“要是风平浪静,”陆静接过话,“就说明他肯定有责任,这案子起码明面上是结束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摇了摇头。现在可谓是结案了,也没结案。人死在下水道里,尸首都没捞着,报告都不知道从哪个字写起。
“还有一点,”她望着车顶,声音低了下去,“我在下水道的时候,场景变到二十七年前还说得通,毕竟我们假定她九九年死在井里。可我还看见了五十四年前的那一层,而且……”她顿了顿,没把主竖井底下看到的说全,“我觉得下面还有比五十四年更早的场景,可一个二十七年前死的那个女人,怎么会知道更早的东西?”
救护车里静了下来。这个问题两个人都答不了,也没有人能答。
车轮碾过一段修补过的路面,颠簸了两下,纪姝望着车窗外,此刻雨后的城市被太阳晒得冒起了白汽,街上的人打着伞收起伞,早点摊的蒸笼掀开了盖,一切照常,没有人知道昨夜这座城的底下发生过什么。
“算了。”陆静最后说,“先记下,以后再说。”
救护车到了医院,纪姝前去办理交接和签字。段净远直接被推进了处置室,孔川的伤口也要处理,朱玄两臂缝了十几针,王景瑞的腰得拍片子。
纪姝浑身上下除了旧伤添新淤,竟找不出一处要处理的地方,急诊医生诊断完便打发她回去。
她也没回宾馆,毕竟局里还堆着一堆事情要处理,行动报告、伤亡统计、装备损耗、枪械弹药核销,等等等等。
更要命的是,陈局长两周后要向市政府做专题汇报,可昨夜这一仗该怎么写?凶手:卢奕,已死亡,尸体未能找回。凶器:头发。作案地点:五十四年前的下水道?她要是敢这么写她第一个完蛋。
纪姝站在住院部的台阶上,看着救护车又拉走一拨别的病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是七点四十,文书要赶在晚上八点碰头会之前起出第一稿。
见此,她只得匆忙赶回警察局开始牛马工作。
文书这东西,比那东西难对付多了,那东西好歹一枪能打退,但文书不能,你打文书一枪,行政人员只会让你补更多的文书。
行动报告的电子表单里,“凶器”一栏是必填项,后面跟着下拉菜单:枪械、刀具、钝器、绳索、车辆、其他。纪姝盯着“其他”看了半天,在后面补了括号:(射钉枪)。系统提示:字数超限。她删掉括号,又删掉“射钉枪”,最后还是填了“锐器”。
弹药核销单上,“弹药去向”一栏她修改了三遍,第一遍写“射击非人实体”,第二遍写“射击不明目标”,第三遍她还是认命了,毕竟这么写还要被追责,不如跟所有人统一口径,是因为实战射击而消耗完毕。
两具喷火器的损耗倒是好写,武警部门毕竟和警局日常联动多,关系亲近,那边的人来看了一眼烧毁的那具,咂着嘴说了句“你们拿它烧什么了”,然后就在单子上批了四个字:实战损耗。
等情况说明改到第三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纪姝合上电脑,回到了小宾馆,洗了个澡,头发都没吹干就躺下了,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今晚,还会有命案发生吗?
没有。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马路上的洒水车声吵醒的,第一反应是摸手机,但是工作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命案,没有警情,连起打架斗殴都没有,矶洲市在雨后的太阳底下按部就班地醒过来,像退了一场高烧,格外的宁静。
案子就这么结了,具体的定性是上头斟酌了两天的措辞。犯罪嫌疑人卢奕,系“七一一”特大连环杀人案真凶,抓捕过程中持械拒捕,逃入下水道负隅顽抗,被警方果断击毙,尸体未寻获。
通报发出去那天,会议室里还象征性地鼓了掌,陆静坐在主位上跟着拍了两下,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拍一只蚊子,没有半点喜悦。
而在案件完结后,纪姝仍没有停下来。
结案归档那天,她把“七一一”案的全部卷宗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她又跟档案室的老吴多要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九九九年吴勇案的卷宗。
老吴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牛皮纸袋,又顺嘴提了一句:“你要查旧的卷宗的话,就去最里头那排柜子底下,那里还有更旧的,只不过因为没人看所以压在了最下面。”
更旧的那叠卷宗,甚至已经不能叫卷宗了,那只是一摞用回形针别着的材料纸,纸黄得发脆,一翻就掉渣。
一九七二年,警局那时还叫革委会保卫组,档案没个正经形制,能剩下这么一叠,已经算是万幸。材料是钢笔字手写的,一笔一划倒是很工整:
“……杀人犯武某某,男,三十四岁,泥瓦散工,平日以装修营生。该犯自今年三月起,持自制改锥一把,在城郊一带连续行凶,先后刺死过路群众十八名,伤口皆集中在胸口,为锥状细密小孔,死状极惨。且死者尸体腐败异常迅速,不出数日即溃烂如已死数月,臭不可闻,群众议论纷纷,影响极坏……我组经多方排查,于七月将该犯缉拿归案。初审时,该犯大喊冤枉,哭闹不止,拒不认罪;次日再审,该犯又突然低头,将十八起命案全部供认,所供细节与现场一一吻合,无一对不上……判决下达、临刑之前,该犯再次翻供,高呼‘不是我杀的,是有人叫我杀的’,神情疯癫……经报上级核准,该犯已于本年十月押赴刑场,执行枪决,以平民愤。”
纪姝捏着那页纸,在档案室思考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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