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旧闸

从青石口石台向东，一路是无边的荒滩。

没有道路，脚下尽是大小不一的砾石，间或混杂厚厚的淤沙。走一步，沙便漫到脚踝，拖慢脚步。风从荒原深处吹过来，裹挟沙土，打在牛皮水衣上沙沙作响。四人排成一列前行，陆停在前探路，目光不停扫视荒原起伏的土丘，提防埋伏。

走了近三个时辰，日头向西倾斜，大地铺开一层昏黄光影。

荒滩平地之上，一座巨大石闸静静横卧在旧河道遗址。

便是徐家先祖留下的旧闸。

大块青石垒砌成两道闸墙，中间是闸口。木质闸门大半朽烂断裂，残存的石板闸门歪向一侧，缝隙里长满水草与泥苔。闸前淤积厚厚的泥沙，几乎半掩闸体。闸旁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青石碑，石碑风化严重，边缘崩缺，表面刻字大半被风沙磨淡。

徐鸢娘走上前，拂去碑面浮沙。

碑首刻着徐家开基祖的名讳，下面一行小字，历经岁月依旧清晰：河不可断，风不可逆。

和祖祠门板、铜牌铭文一模一样。

她继续向下擦拭，更多文字慢慢显露出来。读到开基祖的记载，徐鸢娘的动作顿住。

开基者，徐氏女。

徐家量风术，并非始于男子。最早勘定北地暗河、修建这道旧闸的，是一位徐家女子。千年前，是她勘水文、立闸筑堤，定下疏导河道的法子，留下这句训诫。

徐鸢娘指尖轻轻抚过碑上名字，心底一阵震动。一代代口传的徐家旧事，只说先祖治水，却从未提及开基之人原是女子。徐家女子丈量山河的脉络，从千年前延续至今，祖母、阿鸢、徐青鸾、她自己，一脉相承。

“当年，便是她修建此闸，分流暗河水，护住两岸百姓。”徐青鸾走到石碑旁，低声开口，“她懂量风，观水势，不强行断河，只引水归道。徐家的根本，本就是疏导，不是堵截。后来一代代传下去，慢慢有人忘了本意，只记住‘封河’二字，以为封便是断绝。”

徐鸢娘点头，目光转向闸口。闸后的旧水道被长年泥沙淤堵，几乎封死。若两佩落钥，暗河大水引到此处，淤塞的水道无法泄水，水势依旧会漫溢成灾。疏通淤沙，是封河之前必不可缺的一步。

“要清淤。”徐鸢娘走到闸口，弯腰捧起一把湿沙，“把闸道内淤积泥沙挖出，打通旧水道，水才能顺着先祖预留的通道平稳泄走。”

“工作量不小。”裴照夜绕闸一周，查看闸墙稳固程度，“闸墙青石尚有根基，只是闸门朽坏。清淤之时，陆停在外围放哨，一旦发现异动立刻示警。我们三人负责清挖泥沙。”

陆停点头，转身登上闸旁一处较高土丘，站在高处瞭望整片荒原。

其余三人取来竹铲，开始清理闸口淤沙。竹铲是徐青鸾提前备好，质地坚韧，用来挖湿泥沙土正好。泥沙潮湿沉重，每一铲提起都费力气，挖出来的淤泥堆在闸边。

日头一点点沉落，荒原的光线慢慢转暗。汗水混着沙土糊在脸上，手臂酸痛。徐鸢娘一边挖沙，一边对照河图，在地面用石块画出水道走向，测算疏通宽度，用量风术判断水流入闸后的流速。

徐青鸾埋头清淤，不多说话，只专心挥动竹铲。两人并肩劳作，偶尔抬眼对视，无需多言。她们一个是徐家嫡系传人，一个是被宗族除名的徐家女儿，此刻一同清理千年前先祖留下的旧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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