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青石口

北上的路越往北，土色越沉。

离开京城第三日，官道两侧的林木渐渐稀疏，大地褪去浅绿，换成大片灰黄的荒滩。风里不再有中原麦田与槐花香，取而代之是粗粝沙土混着地下水的腥凉，那是北地暗河独有的气息。

陆停骑马断后，腰间短刀始终出鞘半寸。裴照夜在前，每隔半个时辰便勒马驻足，取出随身携带的舆图比对方位。徐鸢娘骑在中间，木匣牢牢捆在马鞍侧边，匣身裹着两层油布，隔绝一路尘土。匣中铜佩静静相贴，隔着油布，依旧有一丝冷意透出来。

“前面便是临清闸地界。”裴照夜抬手，望向远处河道方向，“按原定路线，我们本该入旧竹坊取剩余竹筒机关图。”

徐鸢娘抬眼。视野尽头，河滩之上，一缕淡黑的烟痕残留在半空，久久不散。不是炊烟，是大火燃尽之后的余烬。

“烧了。”她低声道。

三人催马疾行，不多时便抵达临清闸旧竹坊。

竹坊土墙大半塌落，竹梁烧成焦黑炭棍，满地竹屑混着焚烧后的黑灰，一脚踩上去，灰烬扬起，迷得人睁不开眼。原先藏图纸的地窖口石板被掀翻在地，石板边缘磕出数道新崩的缺口。地窖内空空荡荡，十七只封蜡竹筒尽数不见，只剩下油布在潮湿地面烂成碎片。

陆停俯身，在灰烬里细细翻找。片刻，他捏起一小块烧熔的蜡丸残壳，还有一方浅浅压在泥土上的印记。

“三瓣花。”陆停把泥土上的印指给二人看，“是徐青鸾。她先到此，取走全部构件竹筒，放火烧了竹坊。”

徐鸢娘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枚花印。泥土尚微潮，印记是不久前压下的。她心中了然，徐青鸾不单单是拿走图纸，是抹掉临清闸这条中转线索。从今往后，所有机关的脉络，只留在青石口。

“她不想让旁人循着竹筒图纸，半路截下这套封河之法。”徐鸢娘站起身，拍落掌心灰土，“所有构件，都带去青石口石台。封河之事，只能在那里了结。”

裴照夜环顾四周焦土，眉头微蹙：“漕帮残部、宫中女官的人手，都可能循着竹坊找到青石口。此地焚毁，虽藏住机关图，也等于告诉所有盯着铜料与暗河的人，终点在青石口。”

“她赌的就是速度。”徐鸢娘道，“河已动，水位上涨不等人。越早完成落钥封河，越少变数。”

三人没有在烧毁的竹坊多做停留，简单补给饮水干粮，立刻继续向北。

再往北走两日，荒滩连绵无尽，河湾曲折迂回。白日里风刮在脸上如细沙割面；入夜之后，气温骤降，荒滩上寒气浸透衣袍。夜里宿在一处废弃的河神庙，庙顶漏风，神像残破，积满蛛网。陆停守在外门，篝火在殿内噼啪燃烧。

裴照夜摊开舆图，指尖落在青石口的标记上。

“青石口，两山间隘口，地下暗河从山底石缝涌出，汇为地表支河。两岸尽是裸岩，没有村落。”他缓缓道，“徐青鸾选此处扎营，易守难攻，同时刚好扼住暗河主脉。”

徐鸢娘取出怀中河图，铺在火光旁。图上青石口位置密密麻麻刻满量水刻痕，标注出四季水位变化、石缝走向、暗流转向。她指尖沿着刻痕一路滑行，停在刻痕末尾那一行新刻字迹。那是三年前，徐青鸾亲手留在河图上的字。

封河者，须以徐家量风术，逆水立线。

“封河不是垒石堵水。”徐鸢娘轻声念出这句话，“堵水只会逼河水漫溢，冲垮两岸土石，酿成大水。所谓封，是引。把汹涌的暗河，导入先祖开凿的旧水道，让水流顺着旧道缓慢泄走，不再漫溢泛滥。量风术在这里，不是观风，是量水势，定引水道的基准线。”

裴照夜点头：“所以三枚铜佩才要分置三处落钥，同步启动整套水力机关，引导水流改道。任何一处落钥迟滞，整套机关便会卡死，河水倒灌。”

一夜浅眠。天未亮，三人上马继续赶路。

待到午后，两山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两山对峙，中间一道狭窄隘口，便是青石口。

隘口前的河滩开阔，遍地青灰色裸石，石块棱角锋利，被常年水流冲刷得发亮。河滩靠内侧的石台之上，已经搭起一间简陋竹棚。竹棚旁立着竹杆，竹竿上悬着一片竹叶，随风轻晃。

徐青鸾就在那里。

她独自坐在石台边缘，双腿悬在石沿，低头望着脚下石缝里渗出的暗河流水。一身灰布旧衣，竹簪稳稳束住长发。听见马蹄声，她缓缓回头。

“你们到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悲喜。

三人下马，牵着缰绳走上石台。陆停站在徐鸢娘身后半步，手始终放在刀柄上。裴照夜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滩地各处，探查有无埋伏。

“构件竹筒呢？”徐鸢娘开口。

“都在竹棚之内。”徐青鸾抬手指向棚内，“三十七具构件，临清闸取来十七具，漳县祖祠取出二十具，全部集齐。铜轮、铁索、竹缆，按次序排好，只差落钥启动。”

徐鸢娘走到竹棚内，低头查验。数十只竹筒整齐排布，筒身刻痕一一对应，三十七套构件，一件不缺。她指尖抚过筒身刻下的量水纹路，和祖祠梁柱、河图之上的刻法完全一致。三十年的踏勘、拆分、藏匿，所有的碎片，终于在此地汇聚完整。

查验完毕，她走出竹棚，看向徐青鸾。

“带我下水。”

徐青鸾起身，从棚内取出三副浸油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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