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被面》
夜色沉沉,县衙后院寂寥无人。
书房里仅一盏油灯,豆大的灯火荧荧摇曳,将墙上刘方廉孤零零的身影拉得极长。
刘方廉面前的书案上,放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面是一壶烫好的黄酒和一只青瓷小杯。
门外的书童望着身后紧闭的书房门,心一阵阵发紧。自家大人今晚实在有些奇怪——不仅破天荒地要了酒,刚才送酒时他还偷窥了一眼,大人那个脸色哟!
想到这儿,他靠近房门听了听,没有以往翻动公文的声音,也没有落笔走纸的沙沙声。他心里隐隐发沉,却也不敢敲门问询。
想了想,他干脆挨着门蹲下,抱着双膝,把耳朵贴近门缝,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屋里,刘方廉正望着墙上高悬着的那幅字:
“一念常存赤子,寸心不负苍生。”
嘴里缓缓念着这句话,提起酒壶,将青瓷杯斟满。
昏黄的灯影落在酒面上,随着酒液轻轻晃动。一股浓香冲入鼻尖。就像那日在府城宴席上的酒香一样浓烈。
“说到底,黄大人还是拿救灾粮换了自己的前程!”
记忆中那日自己这样义正言辞呵斥面前的师爷。
他端起酒杯,另一道凄厉怨怼的声音直刺耳膜。
“大人是拿我们的命,换您的清名!”
刘方廉的手猛地一抖。杯里的酒洒出去几滴,渗进袖口的布料里,洇出一小片湿痕。他盯着那几滴酒渍,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前程。
清名。
他紧皱着眉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一路烧进胃里,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僵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
等腹中那阵灼烫的感觉过去,他伸手拉开桌屉。
抽屉最深处,静静躺着一方旧玉。玉质并不算上乘,边角早已被摩挲得温润,上面刻着两个蝇头小楷——“笃行”。
那是当年他高中进士、即将赴地方任官时,恩师赠与他的。
那日,恩师把玉放到他手里,看了他许久,温和地笑:“方廉啊,你这名字好。盼你流芳,守你清廉。可这世道难啊。”
老人将他的手指合拢,让他紧紧握住那方玉:
“为师赠你‘笃行’二字。往后做了官,莫只会说,要真正去做。这个名字,你要担得起来才好。”
年轻的刘方廉握着那方玉,站在恩师面前暗暗发誓:这一生,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在这浑浊官场里守住自己。
这些年来,他从来不敢说自己真的做到了“寸心不负苍生”,区区一个七品县令,有多少事是他做不到的,又有多少人是他救不了的。
可他一直笃定一点——一念常存赤子。自己从无偏移,本心坦荡无私。
刘方廉低头摩挲着玉上的“笃行”二字。
酒意渐渐涌上了头脑,胸口那股压了一整日、甚至压了更久的憋闷,也跟着翻腾起来。
他又想起了府城。想起师爷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你们跟那个班老大,不是一直合作得很好吗?”
还有那句将他拽入泥潭的话——
“我们谁身上没点灰呀?只要大家在一块,那就是清白。”
刘方廉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不是你们……”声音低哑,像是从牙缝里强行挤出来的。
他忽然霍地站起身!
“凭什么?!”
“啪”的一声,酒杯被重重砸在案上。
“我堂堂刘方廉!十年寒窗,一步一步考取功名走到今日!我没靠过家世,没攀附过权贵,也没拿过一分脏银!”他越说声音越大,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我凭什么要跟你们这些贪官墨吏混在一起?!凭什么说我身上也有灰?!”
最后一句,几乎是压抑的吼叫。
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刘方廉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回案前,抓起酒壶又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他想用这滚烫的酒,把胸口那股翻涌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硬生生压下去。
可酒杯刚刚落下,一声凄厉的哭喊忽然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早上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啊!为什么非要他们去啊!”
刘方廉的动作一下停住了。那是几个时辰前,大堂外那些战死差役家眷的号哭。
紧接着,是赵有成苍白着脸、身上还缠着绷带时说的话:
“大人,卑职昨日便说过,西乡不能硬剿……”
刘方廉方才还翻腾着的怒火,像是猛地被泼了一桶冰水,骤然熄灭。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面对府城那些人,可以拍着胸口说自己与他们不同。可是面对那些死去的差役呢?面对他们的妻儿老小呢?
他又想起了今日的大堂——那些怨怼的眼神,那些埋着头、一声不响的下属。偌大的大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命令是他下的。赵有成劝过他。可他为了“威严”与“法度”,还是让他们去了。
他猛地抓起酒壶,仰头便往嘴里灌。一口,又一口。烈酒呛进喉咙,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可他依然在喝。
他只想把耳边那声哭嚎压下去。
“为什么非要他们去啊——”
再喝。把它压下去。
刘方廉重重跌坐回椅中,他使劲睁了睁眼,眼前的笔筒怎么在晃?
恍惚间,一个穿破烂长衫的中年男人又站到了他的面前。半边脸全是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救命?大人只为了救百姓的命?!”
刘方廉猛地摇了一下头。可那个人没有消失。他凑得更近了,贴着他的耳畔。
“大人是拿我们的命,换您的清名。”
“别说了……”刘方廉摇着头。
他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倒进杯中。酒液晃动不止。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手晃,还是杯中的酒在晃。
刘方廉没有举杯,他只是呆呆看着杯中摇动的酒液。酒面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那张脸满眼惶然。
刘方廉的嘴唇轻微地颤了一下:
“我……错了吗?”
他盯着酒里的自己,过了一会儿,忽然极轻、极自讽地笑了一声:
“我真的……错了吗?”
没有回答,酒面轻轻晃动,那张苍白的脸也跟着晃了一下。
凝望着杯中人影,恍惚重叠,他在这张已生华发的脸上,看到初入仕途那年意气风发的自己。
那时候,他才刚刚踏上仕途。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寒门同进士,没有父兄在朝为官,没有显赫的岳家,也没有可以替他铺路的族中长辈。
他记得那是一场同僚之间的茶聚。满堂年轻官员谈笑风生。
说的全是某位叔父刚刚升了吏部郎中,哪位大人的门生得了肥缺;谁跟谁家是世交,哪一桩事情只要托谁递一句话,便能办妥。
有人从门外进来,众人自然地站起身招呼:“来了?来来来,坐这里。”笑声不断。
而他坐在最靠角落的位置。每个人对他都很客气,偶尔也有人会问他一句,他便微笑着答一句。可是话很快又转开了。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谈论属于他们的父兄、师门、故旧,也谈论着仿佛早已铺在脚下的未来。别人笑,他也跟着笑。
茶渐渐凉了。
那个下午,他心底清明透彻:在这个被家世、人情和关系织成的世界里,他什么都没有。
茶聚散后,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手隔着衣裳,摸着怀里那方暖玉——“笃行”。
他默默攥住它。他没有别的东西,那便把官做好。
后来,灾年来了。流民涌进宜州。
周遭州县纷纷闭紧城门,唯有他力排众议,大开城门。设粥场,置留养所,一锅一锅的热粥熬起来。
城里城外士绅百姓都倾囊相助,扛粮,送米,出人出力。那段日子虽苦,每天都有新的流民进城,他自己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可那时候,整个宜州城上上下下总还是齐心的。都觉得希望总在前面。他亦别无杂念,只想多救一人是一人。
某日,嘉奖来了。巡抚的褒扬令送到宜州的时候,他的名字第一次真正传出了这个偏远小县。
再后来,又是一次官场雅聚,光景却全然不同。
他刚入厅堂,远处便有人笑着站了起来,冲他拱手:“刘兄来了!快快请坐!”
满堂官员纷纷起身拱手,有人主动把靠中间的位置让出来拉着他坐下,很快又有人围拢过来问询宜州赈灾诸事。
众人问到流民安置区建设的艰辛,连连感叹。听到士绅百姓捐粮捐物的义举,满口赞誉。
一位历来持重的老县令握着他的手:“你,不错。”
甚至几个从没有同他说过话的高官子弟,也端着茶杯过来,笑得爽朗:“原来你就是宜州的刘方廉。久仰大名!”
刘方廉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不过食禄报国,尽些本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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