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陵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顾明善还只有七八岁，穿着裁剪得当的小西服，一个人默默蹲在青草泥地上拔草。

苏陵远远地看着他，感觉那应该是个很孤独的小孩。于是苏陵松开了妈妈的手，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俯下身去，向他露出了一个很友善的笑容。

“你好呀，我叫苏陵，苏绣的苏，丘陵的陵。你叫什么名字呀？听妈妈说，你好像比我小几个月，那你就是弟弟了。以后我们就要生活在一起啦。”

顾明善拔草的动作一顿，歪过头，沉默地看向苏陵。苏陵笑着迎上他的视线。日光下，顾明善那张稚嫩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削薄的嘴唇翕动，盯着苏陵喃喃低语。

“以后……都要生活在一起吗？”

“是呀，我们是一家人啦。”

“一家人吗。”

……

“哥哥，是你说我们是一家人，是你说我们要永远生活在一起的，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

……

“不……不要……”

苏陵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苍白的一张脸也皱拢起来，他猛然睁开眼，却看到头顶悬挂着的吊瓶，清眸微微转动，身旁是诊所蓝白的病床，李峥穿着连帽卫衣，正追着医生喋喋不休着。

“……你给他输的什么药啊？消炎的？还是退烧的？你确定没输错？——没输错怎么他还没有醒？他都睡了多久了？张叔，你再去给他看看呢？”

“看看看，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他就睡了两个小时，你让我去看了他八百遍！就一个普通高烧，最多就是有点肺炎，你再让他睡会，他一会就醒了！”

张大夫推了推自己的老花眼镜，愤愤不平地瞪了李峥一眼，然后十分骄傲地哼了一声说：“哎也就是我医术高超，行医大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要不然呐……哼，他这样的别的诊所都不敢收，得让你送医院去。”

李峥撇了撇嘴，不高兴地嘟囔：“他再不醒，我也得给他送医院了……”

“送医院？你有那个钱吗？别说治疗了，一套检查下来都要三五千了。你？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去给他看病？再说了，他是你什么人？弟弟？朋友？”

“……朋友。”

李峥抿紧了唇，有些颓唐地低垂下了头，其实他也不是完全没有钱的，他之前在刑警支队还攒了不少钱。湄姐之前还笑他说是他存的老婆本。如果苏陵再不醒的话，他就拿这个钱带他去医院，李峥想。

苏陵撑着床，缓慢地坐起身，盯着不远处颓唐地李峥，沉默了一会才轻声叫他：“李峥。”

“……诶？”

李峥下意识应了一声。

下一瞬忽然意识到不对。

李峥睁圆了眼睛，猛然抬起头来，看着苏陵那张惨白惨白的脸，黑眸一亮，三步并两步地就跑了过来，“你醒啦？你你你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上还烧不烧？”

李峥问着，伸出手就想去摸摸苏陵的额头。

苏陵眉心微微蹙拢，往后躲了躲。

李峥伸出的手一时间停在半空中，莫名有些尴尬。

苏陵小声说：“不烧了。”

李峥：“……哦。”

李峥抿了抿唇，把手收了回来。

苏陵清眸盯着他，“谢谢。”

李峥摸了摸鼻子，被他谢得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没事，都是邻居嘛，互相帮忙都是应该的。”

苏陵摇摇头，说：“不是邻居。”

李峥：“？”

苏陵：“没有住得这么远的邻居。”

李峥：“……………………”

一时间死寂下来。

苏陵眨了眨眼，偷偷瞄了一眼李峥，他感觉自己说错话了。其实他只是看李峥刚刚有些不高兴，想缓和一下气氛的。他是想说，他们不是邻居，他们……

是像他刚刚说的那样。

是，朋友？

但好像李峥不是这么理解的。

苏陵绞着手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他已经太久没跟人交流过了。

张大夫远远地听着他们对话，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一面拿着温度计走过去，一面在心底感叹，这俩人怎么跟小朋友一样？而且邻居？他们只是邻居，连朋友都不算？

——那这傻小子这么担心！

张大夫意味深长地盯了一眼李峥，甩了甩手中的温度计，塞进了李峥手里，“喏，拿着，给他量个体温，过五分钟再来叫我。”

“——诶！”

李峥拿着温度计从凳子上坐起来，还想再问什么，就见张大夫已经摇头晃脑地走了，李峥只得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地把温度计递到了苏陵手边。

“你量一下。”

“……谢谢。”

苏陵从被子里探出手，接过那支温度计。

“不用谢。”

李峥盯着他，闷闷地说：“不是邻居，那是陌生人吧？陌生人之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李峥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

苏陵：“……”

苏陵眨了眨眼，偏过头看他。

苏陵：“你，生气啦？”

“没有啊，陌生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李峥说。

李峥怕他醒了口渴，闷闷地去拿一次性水杯给他接了点温水。

苏陵盯着他：“没有说，是陌生人。”

“你没有说吗？”

“我没有说呀。”

李峥端着温水走回来，闷闷地塞给他。

“那不是陌生人，是什么？”

“……”

苏陵眨了下眼，伸手触碰到水杯的瞬间，被李峥这话问住了。

其实他是想说朋友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于是二人之间诡异地寂静下去。只有他们之间的水杯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苏陵眼睫微颤，他太久没有跟人有过正常的交流了，这会想解释也感觉到十分局促，只好沉默下去，正想要将水杯接过去，却感觉李峥猛地收紧力气，将水杯猝不及防地攥紧——

水洒在了他手背上。

苏陵茫然地抬起眼看他，却见李峥眉头紧拧，黑眸灼灼地盯着他，深吸一口气后郑重地说：“苏陵，不管我们是邻居还是陌生人，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你遇到什么危险了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你不要一个人扛。你说出来，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李峥说得太认真，太郑重。

苏陵像是被触动到，清眸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虽然，只有那么一下。

输过液后，苏陵的烧也渐渐退下来了。只是他体质实在太差，张宗耀推着老花眼镜，一面长吁短叹着现在年轻人身体这么差，一面又自顾自地让护士给他去拿健脾开胃的药。

苏陵原本是不想要的，然而李峥已经抢先一步付钱了，从护士手里拿过药就一股脑地塞进了苏陵怀里。苏陵抿了抿唇抬眼看他，还没来得及拒绝，李峥就已经带着他出去了。

李峥：“今天太阳特别好，我们出来晒晒太阳。”

李峥又扭回头看他，一本正经的。

“你平时是不是都不晒太阳啊？你得多运动，晒晒阳光，心情也会变好的。”

苏陵闷闷的：“我心情很好。”

李峥夸张的惊讶起来：“可你都不怎么笑！”

苏陵盯了他一眼，还是闷闷的，“我，不爱笑。”

李峥：“……”

李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得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忽然感觉，苏陵这个人吧，其实还是有点冷幽默在身上的。

苏陵被他笑得窘迫，蹙拢眉心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腰拧了一把，“不许，笑我。”

“——好好好不笑不笑，你别捏了！好疼的！”

李峥骗他的。

李峥一点也不疼。

苏陵每次凶巴巴的，但其实也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

苏陵看出来李峥在跟自己玩闹了，没好气地盯他一眼后，气闷地收回了手，想了想，苏陵忽然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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