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姜载勋离开以后，徐恩淑一直睡不着。他离开前反复确认她真的没事，医生、护士、警察也都很好，温柔，耐心。白天，危机心理咨询师还花了很长时间，让她把感受说出来。

可徐恩淑从来不缺这些词：我害怕、我悲伤、我后悔。说出来，并没有让它们减轻多少。

徐恩淑忽然想起徐俊赫做的马赛鱼汤。

只有特别的日子，他才肯花一整天做。

她从大学退休那天，俊赫一早就开始砸蟹壳、处理安康鱼、调蒜香辣酱。新鲜海鲜的味道馋得两条狗在厨房里来回打转。徐恩淑裹着医院洗得发白的被子，慢慢走到病区前厅。白天那里总有人，现在空空荡荡，窗边正好有一把椅子。她坐下，把双脚像年轻女孩一样收进被子，好不容易调整到舒服一点，再把头靠到椅背。

小时候外婆去世，母亲告诉她，人死后会变成星星。这个说法当时把她吓坏了，一个人孤零零挂在天上，夜里会不会冷？可后来每次想外婆，她还是会对星星说话。说完以后，又真觉得外婆近了一点。等我死了，我的家族也就跟着我死了，徐恩淑想着。连那栋房子，也不会再以她记忆里的样子存在。她的东西会被扔掉、卖掉，再没人记得她，也没人抬头找她。

就在那一刻，一颗流星划过八月夜空。

“啊。”

徐恩淑下意识握住胸前的吊坠，像是某种回应，第二颗紧接着出现，然后第三颗。很快，首尔上空落下一场流星雨。

徐恩淑看着那些光，几乎贪婪。一种她人生里很少出现的狂喜，忽然把胸腔填满，像在某个无法解释的瞬间，她真的被世界单独选中。

她仿佛看见那些年轻人正在发光，舞动，燃烧。智妍、俊赫，还有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儿。就在这一刻，悲剧竟忽然变得可以承受，没有原因，只是重量被星空分走了一点。

宇宙那么大，是啊，所有人都会死，可我还没有。

首尔已经完全进入夏夜时，姜载勋开车回到永登浦区住宅区，他累得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适合开车，整具身体像生病一样沉。住宅区黑暗安静，午夜以后，郊区总是这样。他熄火，拖着腿走过花园小路，站到门口。

连把钥匙抬到锁孔都觉得费力，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抬起头。也许只是本能，头顶正好爆开一片白色流星，无声，却猛烈。姜载勋闭了一下眼，眼皮内侧仍残留着那些光。然后，他忽然想起父亲的声音，“漂亮吧？”

姜载勋笑了，他站在那里，让那些光照进脑子，仿佛父亲仍握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看八月的流星雨。

圣劳伦斯之泪。

可这段记忆，也可能只是后来自己脑补出来的。

人总会这样，给过去添很多东西。

进屋以后，他第一件事仍是看手机，韩雅琳没有回复。当然没有，又一次失望。不过这次好一些。所有关系里，总混着一些温柔，也混着一些伤害。至少目前看来，这一次他得到的温柔更多。姜载勋拿一瓶开了不知道多久的温热红酒，吞下两片布洛芬。

嘴唇几乎立刻出现那种让他安心的轻微麻刺，他拎着酒瓶进客厅，倒进沙发。他和尹瑞妍确认生育治疗不会成功后，也做过收养资格审核。参加过一轮又一轮尴尬谈话，周末课程，还有那些被称作“建设性”的讲座。他也曾经走到过那一步，愿意付任何代价，只要有人把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婴儿放到家门口。

哪怕只为了让尹瑞妍别再哭，姜载勋眨了眨眼，案子结束了，按理说，他该有一点满足。沙发上的床品已经堆得有股馊味，他嫌弃地扯开被子，看着那只落灰的酒瓶。这就是最低点了吗？还是在真正好起来以前，还能再往下掉？他忽然站起来，冲进卧室，酒瓶倒下，红酒洒进那块本来就讨厌的地毯。

姜载勋根本没管。

车库那些箱子还能忍。尹瑞妍留下的唱片、信、毕业帽，全是一些写着“曾经”的东西。可床头那个东西，他受够了。

他双手抓住尹瑞妍旧床头柜，连同抽屉里的《爱经》一起，穿过整栋房子拖到后门，然后用力扔进黑暗。木头落到草地，发出碎裂声，南山乐园那张照片紧接着也被扔了出去。

姜载勋关门，上锁，回到自己的床上，很快睡着了。

星期二早晨，姜载勋醒来时，一股沉重的悲伤压在身上，重得近乎有了实体。

他完全不想下床，甚至觉得只要真的站起来，那些情绪就会趁机把他整个吞掉。

所以他继续躺着，请一天假应该没问题，媒体简报让重案组长去做，姜载勋侧过身，闭上眼，把世界暂时隔绝到外面。

“宝贝？你没事吧？”声音像隔着一层层羊毛和温热的粥传来，遥远，却熟悉得令人安心。

“载勋，都过十二点了，你生病了吗？”

姜载勋翻身睁眼，母亲站在床边，满脸都是担心。这个画面和童年太像，他眨了好几次眼，才真正意识到：记忆里那个瘦小女人，现在已经这么佝偻，这么老。

“妈，你怎么来了？”他晃了晃头，揉掉眼里的睡意。

“我没病，就是累。”母亲明显不信。

“我打了又打，你从来不接。所以我想来看看，你到底还活不活着。”

姜载勋重新闭了闭眼，她突然出现当然让人烦。可他也知道，这种烦的背后就是爱。也许自己应该学会收下，他坐起来，头还昏沉发热。

“我先洗澡。妈，帮我煮咖啡？”

他在水下站了很久，等红着眼睛回到厨房时，母亲已经把屋里收拾过一轮。酒瓶拿走，毁掉的地毯也清了，床品塞进洗衣机。

桌上放着面包和黑咖啡。

“你知道冰箱是空的吗？黄油没有，咖啡奶也没有，到处都是灰尘。”

母亲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你以前不是最整洁吗？坐下，吃。”

姜载勋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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