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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鳄鱼的人》

35.真相

徐恩淑费了不少口舌,才终于说服那位亲切的护工,把轮椅推到电梯里,送她上金钟秀所在的楼层。

她已经知道手术顺利,按时间算,金钟秀应该醒了,也回了病房。

电梯往上升时,徐恩淑把手按在胸口,心脏轻轻乱着,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竟会这么担心那个老房客。

病房门一开,正好看见两个护士把金钟秀从床上移到轮椅,看来情况确实不坏。

“嗨,钟秀,你要出去?”

金钟秀猛地抬头,像听见了鬼叫,看清是她以后,那双眼睛一下变了,他颤抖着朝她伸出双臂。

“我以为你已经……我担心得要命。我们正准备下去看你,你没事吧?”就是这点罕见的柔软,把徐恩淑过去一天硬撑着的东西一下撕开。

她伸手抓住他,两个虚弱的人坐在轮椅里抱着,谁也撑不住谁,却还是本能地想把对方稳住。

金钟秀的关心剥掉她最后一层防备,恐惧、悲伤和悔恨一起涌上来。

医护人员站在旁边,尴尬地安慰,又递来水和纸巾。等最猛烈的一阵过去,两张轮椅被并排推到窗边。

工作人员冲他们笑笑,重新去忙。窗外是首尔夜景,大概在别人看来,他们只是两个过分感性的老人。也没错,他们握着手,看城市灯光铺在脚下。

年轻人死去,老人活下来。

某种原本理所当然的秩序像被整个翻了过来。

那些宏大的意义突然都没剩多少,真正存在的,只是手掌里另一只手的温度。

智妍星期四下葬,俊赫也是同一天,智妍会有昂贵鲜花,会被安葬进家族墓地,立一块昂贵花岗岩墓碑。

俊赫会在法医病理部门礼拜堂举行非宗教葬礼,然后火化。他的母亲已经同意,追思聚会由徐恩淑在弘大广场一家咖啡馆操办,她想请俊赫的同事、朋友都来。

母亲也同意由徐恩淑出钱买墓地和墓碑。这样,他就不会被埋进无人认领的地方,而她也会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等想念强烈到无法承受时,至少还能去看看他。等死亡终于变得可以理解以后。

徐恩淑捏了捏金钟秀的手,金钟秀也捏回来,像是明白。于是两个人就那样,一下,一下,看着远处楼顶和塔尖。

过了很久,金钟秀才开口,“我都不知道你写书。”

“我大概不会再写了。”徐恩淑说,“至少不会写我原来以为自己会写的那种。”

现在让她想以后还会写什么,本身就很荒唐。

“哦?我以前参与印书,可还真没认识过写书的人。”

“很遗憾,你现在也还不认识。”

“还没有。”金钟秀说,“不过也许以后会,对吧?”

徐恩淑看着他,强硬的骨架外面,只剩老去的皮肤,眼睛水汪汪的,神情比过去柔和许多。

这么多年,他大概只是一个人住太久,慢慢生了锈。

她自己何尝不是。

“钟秀,我要把房子卖掉。”

这句话几乎比决定本身更早说出来。可一旦出口,她立刻知道,是真的。

童年斜顶的房间,母亲站在旧煤气炉前——那时厨房还朝院子。父亲坐在高背扶手椅里读报,她窝在他腿上,烟斗的烟在两个人周围升起。院里的孩子用粉笔画画、玩打仗。

她第一次看见母亲的脸,也是在那栋房子里。第一次接吻在那里,怀上唯一的孩子,也在那里。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要离开。

那不只是房子,是她全部的历史。

“我住不下去了。”她说,“不可能。”

金钟秀低头,“我懂。”

“真的?那里也是你家。我不想——”

“我也想过。”他打断她。

“不会再跟以前一样了。”徐恩淑喉咙发紧。

“是。至少对我来说,再也不会安全。”

“等案子安静一点,我会找专业清洁公司,把整栋房子彻底处理一遍,然后卖掉。”

她停了一下,才把那个词说出来。

“就算发生过谋杀……应该也不是完全卖不掉。”

金钟秀很久没说话,“如果没并发症,我明天或者后天能出院。”

徐恩淑点头,她自己胸腔疼、头疼、下颌还肿着,不过医生也说,几天内大概能回去。

“可是……”金钟秀声音突然低下来。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徐恩淑拍了拍他的手,“我有个想法。”

“等我们都出院,一起去度个短假吧。”金钟秀看她。

“找个暖和的地方,东西好吃,酒也不错,最好有海,可以坐着看。”

“顺便想一想,我们接下来各自要搬到哪里。”

“我们?可是……”金钟秀看了她一眼,又飞快把目光移开。他想说什么,却半天没找回声音。

最后终于开口时,声音甚至有点颤。

“我可不去那种泳池边音乐震天、天天吃怪东西的地方。”

“还有,早上醒来必须有一杯像样的咖啡,听见没有?”徐恩淑笑了,“答应你,钟秀。”

“找个咖啡好的地方。”

首尔大学医院门前的暮色很温和,姜载勋站了一会儿,深深吸进空气,他累得快死了。

过去几天,见识过人性究竟能坏到何种程度以后,身体和灵魂都一起疼起来。

刚才,他和吴恩静又结束了一场折磨人的讯问。韩成浩先是不肯相信金英浩已经死了,随后彻底崩溃,威胁要把自己淹死在最近的马桶里。吴恩静反常地暴躁,直接表示可以帮忙把他的脑袋按进去。

最后,韩成浩终于说出他和金英浩之间的交易,他主动承认两起谋杀,阻止警方逮捕裴道彬。

作为交换,金英浩答应找人,让裴道彬在极端痛苦中死掉。

他说自己有人脉,做得到,一桩很体面的朋友交易。不过,为自己的鳄鱼守护者,还有什么不能做?

姜载勋关掉录音设备时,只觉得今天能承受的人类腐烂已经到了上限。吴恩静脸色也白得反常,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回办公室拿东西,然后一起下楼。走到新村路外,姜载勋甚至认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拥抱她一下。还没决定,吴恩静已经挥挥手,朝车那边走。她家里有崔成浩,有张开的双臂,还有一锅老式炖牛肉,有人照顾她。没人替姜载勋做饭,不过也好。

有一场谈话不能拖到明天,徐恩淑有权知道真相。

他没能保护她不受裴道彬的虐待,至少现在,可以把事情真相尽可能完整地还给她。于是他又一次穿过城市的夏夜,开回首尔大学医院。他在窗边找到徐恩淑,她坐在轮椅里,腿上盖着毯子,太安静了,姜载勋最初甚至以为她睡着。直到他拖来一把椅子坐下,她才动了一下。

“晚上好,载勋。”

“这么晚来做什么?”

“嗨。你为什么坐在黑暗里?”

“坐得久了,天就自己黑了。”徐恩淑说,“我不想上床。”

姜载勋坐稳,“金英浩和裴道彬的事,你听说了吗?他们已经——”

“听说了。”两个人一起望向窗外,天空正慢慢和屋顶融在一起。

“疼吗?”

“疼得要命。”徐恩淑发出一点呻吟,“不过他们给我很好的止痛药。吗啡类的,好像叫羟考酮缓释片。”

姜载勋笑了,“我的最爱。”她也笑,很快又安静下来。

姜载勋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我今天跟金承宇和李智恩谈过,金英浩的儿子和儿媳。”

“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徐恩淑没有说话,姜载勋突然紧张起来,像考试前一样。他尽量把话说得平缓,不让任何一句变成新的伤害。

韩智妍当年生下的女儿,被送养给了金英浩已经成年的儿子。

这些话进入两人周围的黑暗以后,竟显得很轻,仿佛只是某个遥远年代发生过的旧事。

“按他们的说法,当时所有人对这项安排都还算满意。”姜载勋停了一下,“除了智妍。”

“我猜,她后来后悔了。当然,这只是猜测。”

“搬到首尔以后,她联系过金承宇和李智恩,提出想见素菲,要求本身似乎并不过分,可只要她想建立联系,就足以让这个家庭不安。”

“尤其后来朴贤泰也介入,开始主张父亲权利。”

“这大概让智妍更坚持,也可能本来就是他推动她。”

“小素菲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养父母不想让所谓生物学父母闯进现在这份稳定生活。”

“万一他们下一步就是把孩子要回去呢?”徐恩淑声音很远,“确实危险。”

“他们明确告诉智妍,不欢迎她继续接近。”

“可她还是联系。”姜载勋继续说。

“最后一根稻草,大概是春天。智妍寄给素菲一个玩偶,卡片上写着:我的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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