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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病相怜》

2. 暗恋的神明,得不到的爱

"治病需要。"

沈肖晟回答他,他的指尖在咖啡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陈怨的脸。

"那……为什么要去你家里。"

陈怨可不愿意去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家中。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

去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住?开什么玩笑。他陈怨活了二十几年,还没沦落到要去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人家里借宿的地步。

"陈先生。"

沈肖晟还是那副斯文样。

他轻扶了下眼镜——那是一副金丝边的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倒还显了些斯文败类的样子。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藏着无数秘密,又像是单纯地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您只要遵医嘱就好。"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近乎理所当然。

"根据警局给我的信息,您似乎已经换了五位心理医生,警局也同意了我拥有您暂时的人身安全监护权。"

"你……!"

陈怨没想到这医生真是怪狠的。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手指敲桌面的动作停了。

知道自己受限于警局,还他妈敢威胁他?这哪里是医生,这分明是绑匪!陈怨想着,看了一眼眼前穿着朴素的男人——白衬衫,深色长裤,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名牌,可那通身的气派却骗不了人。

终于,他想到了主意。

"去也行,但我可有少爷脾气,房子不大我不去。"

陈怨心想,想让自己这个直男跟男的住,做梦!

自己只是被迫治病,没理由受苦。他故意把下巴抬得高高的,摆出一副"我很挑剔"的架势,心想这下总该难住他了吧。

沈肖晟看他那样,无奈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宠溺,有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二十年了,这个人连耍赖的样子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肖晟开口:

"那您大抵可以放心了,市中心我的几套独立别墅,您挑一套喜欢的,我跟您住一起就好了。"

"?你他妈傻逼吧。"

陈怨不是能耐住性子的人,直接喷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还是引得邻桌的人侧目。他顾不上那么多了,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沈肖晟:

"你他妈这么有钱,屌气冲天,当什么破医生!逗我玩呢?"

陈怨虽然不仇富,但莫名觉得这眼前医生真是不讲道理。

有钱到这种地步,还来当什么心理医生?体验生活吗?还是专门来折磨他的?

沈肖晟在嘴里冷哼一声。

也不知道为了谁。

为了这个不记得他、还把他当成骗子的小没良心的。

"陈先生,我的财富并不属于我,那是我父母的,我自然需要努力赚钱。"

沈肖晟其实说了谎。

他有个聪明的头脑,,这些年攒下的资产早就超过了父母的财产。这些小钱对他来说还是能轻松拥有。但没办法,眼前这位陈狗,明显嫉妒了——你瞧,这一说,这狗东西明显脸色好了很多,连眉头都舒展了些。

陈怨冷静了下来。

他转念一想。

住豪宅自己也吃不了亏,反正又不是自己掏钱。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我勉为其难"的表情,又向沈肖晟索要了些条件——

"配个司机,我要出门方便。"

"好。"

"一日三餐要吃好的,我不吃外卖。"

"好,我请私厨。"

"房间要朝南,采光要好。"

"好,主卧给你。"

"我晚上容易失眠,家里不能有噪音。"

"好,我睡客房。"

沈肖晟一一点头。

真……TM狗。

最后两人互换了微信。

两人计划两天后搬家。

*

陈怨是个睡前不玩手机的人。

他讨厌深夜刷到些令人emo的视频——那些伤感的音乐、孤独的文案、凌晨三点的城市灯火,这总能让他激起不好的情绪。

那些情绪像是从深渊里伸出来的手,一旦抓住他,就会把他往下拖。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会复盘这两天发生的事。

比如现在。

凌晨两点,陈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陈怨其实是个很会装逼的人。

他在警局的时候,总是高高在上,清清冷冷。这也导致在警局的人看来,他是带着刺的,又是极寒的,只能敬仰,不可亲近。

这也是陈怨想达到的效果。

他不擅社交,少有朋友。小时候那些试图靠近他的人,最后都会被他身上的刺扎得鲜血淋漓,然后悻悻离去。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密不透风,刀枪不入。

唯一交过心的更为好笑——

不过是不存在,无法被人理解的——臆想体。

他叫沈泽雨。

他是陈怨的大脑为了保护他,凭空创造出来的一个人。

可就连他也好久好久没有出现了。

在这之后,无论陈怨怎么呼唤,沈泽雨再也没有出现过。

医生说,这是病情好转的迹象——臆想体消失,意味着他的大脑正在"康复"。

可陈怨知道,不是这样的。

是他的大脑放弃了。

连臆想体都救不了他了。

以至他今天竟然把沈肖晟沈医生认成了他。

或许只有沈泽雨能理解他的痛楚。

如果,沈泽雨是真实存在的话,他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兄弟。

他理解他。

他懂得他。

他是他的一部分。

但,他也是假的……

没有人爱他。

他的出生就是充满怨的——母亲给他起名"陈怨",抱怨他的出生,抱怨他的存在,抱怨他的一切。

他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值得一提。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母亲、亲人要抛弃他,远离他。

自己……真的不配……得到爱吗?

心似坠入冰窟,被冰冻得不可动弹。

黑暗中,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种熟悉的、窒息的感觉又来了——像是被人按在水里,口鼻都被堵住,无论如何挣扎,都吸不到一口空气。

他好像又看到了。

他看见了沈泽雨。

沈泽雨站在床檐,身形有些透明,在月光下像是一层薄纱。

他还是年轻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温柔。他伸出手,揉了揉陈怨的头发——那触感很轻,像是羽毛拂过,却又真实得让人心碎。

他开口告诉陈怨:

"小愿愿,你并不缺爱,你还有我。"

"呵……,你并不存在。"

想到这里,陈怨的心更痛了。

"你不能时时出现,你是……假的。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头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陈怨并不知道——

沈泽雨现在看自己的眼神含着心痛,以及欲要将一切呼出的样子。

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是心疼,是愤怒,是二十年来积压的思念和愧疚。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还不是时候。

现在说出来,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沈泽雨就这样默默的,静静的抚摸陈怨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突然说那串谁也听不懂的代码:

"(宇,睡眠模式。)"

那声音很轻,像是某种指令,又像是某种咒语。

做为一个本该是臆想体的沈泽雨竟使陈怨莫名睡着了——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未干的泪痕,也照亮了他睡梦中微微颤动的睫毛。

沈泽雨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在陈怨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晚安,小愿愿。"

"这一次,我会一直在。"

*

月光清白透澈,不吝啬的哺育人间。

在此间,黑夜独存,人的欲望将借着黑夜的那股未知,无限扩大。这种欲望遍布世界角落。

没有欲的人是不完美的。

但这又恰恰是能杀死一个人最锋利的刃。

为了欲,人能尝到甜头,亦能麻醉沉沦。欲是蜜糖,也是砒霜,是让人飞蛾扑火的灯,是让人万劫不复的渊。

男人今年二十又一。

今夜的他实在疯得彻底了。

他喜欢了自己学长已经六年了——从高一到大三,整整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其间他付出了太多,多到自己都数不清。

高中的时候他与这位学长曾在一个学校,学长比他高一级,是全校闻名的学霸,是老师口中的骄傲,是女生们偷偷议论的对象。

也是他的神明。

校园里播着情歌,夕阳映在学长脸上。

那一瞬间,男人恍然发现,自己早已沦陷。

心跳如鼓,血液倒流,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可是,一个男人又怎能在日光下大胆的牵起另一个男人的手?

他讨厌世俗对同性的批判。

真是个腐臭的社/会——那些异样的眼光、背后的指指点点、恶毒的咒骂,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每一个试图挣脱的人都勒得遍体鳞伤。

可……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只能默默遵循。

他迫切的想跟随学长的脚步——学长是在成绩好得惊人,好到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颗黯淡的星星,而学长是太阳,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光。

学长的成绩足以在高三保送,而他只是一介普通的高二生。

但这比起去坚持同性的爱,这又有何难。

不过是学习。

于是男人真的开始认真学习起来。

他把自己埋在书堆里,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草稿纸堆得比课本还高。

他的成绩从年级中游一路往上爬,爬过一百名,爬过五十名,爬过前十名——每一次进步,他都会在心里对自己说:离学长又近了一步。

男人早把学长视为方向。

他不追求于成绩的进步,不追求第一——他只要,只求能和学长上一所大学。

暗恋往往比爱更伟大。

他在十六岁那年爱上了一个人,他愿意奉献自己的青春,去追逐。

即使学长并不知道,一切无法述之于口。

他把这份爱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像守护一颗珍贵的种子,不敢让它见光,怕一见光就会枯萎。

他偷偷关注了学长的所有社交账号,看他分享的歌单,看他点赞的视频,看他偶尔发的风景照。

每一张照片他都会保存下来,存在手机最深处的加密相册里,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终于在他高二结束的时候就得到了保送的机会。

他想,自己终于可以和学长待在同一片区域。

他知道自己是同性恋,是恶心的,是脏的,是被这个世界鄙弃的。他要将秘密埋藏于心,不必告知任何人。

哪怕是学长。

没有人会施舍同性恋一个良善。

作为一个男人,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其他男人对同性恋的态度。

"恶心。"

"畜生。"

"怪物。"

"不配为人。"

……

这些话他听过太多了——在宿舍的深夜闲聊里,在球场的更衣室里,在酒桌的推杯换盏间。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扎得他鲜血淋漓,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笑。

他想,这些都是自己,可自己又怎会甘心。

他今年已经大三,学长也已经大四。

他看过学长这六年来的任何一个变化——从青涩到成熟,从短发到微长的碎发,从帆布鞋到皮鞋。他知道学长喜欢吃什么,知道学长讨厌什么,知道学长熬夜后会头痛,知道学长下雨天会忘记带伞。

唯独没见过他谈女朋友。

或许了解学长早已超过了了解他自己。

男人有时会痴心般妄想:"如果是同类呢?他也没谈过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长满了他的整个心脏。他开始留意学长看男生的眼神,开始分析学长和室友的互动,开始在每一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

机会只有一次。

他把这天定在了学长大四毕业典礼上。

那天的学长毕业典礼灯火辉煌。

礼堂里坐满了人,台上是校领导的致辞,台下是穿着学士服的学生们。彩带从空中飘落,闪光灯此起彼伏,欢呼声和掌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盛大的狂欢。

这次典礼不仅是一次大学完结的象征,它更代表的是一代人学业的终止,一代人的青春不复重来,以及走向社会的洗礼。

这一切是热闹的,令人激动的。

但却与这名大三学子无关。

他没有穿学士服,没有座位,只是站在礼堂最后面的角落里,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那个他注视了六年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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