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年十月，五皇子十个月。

入了秋，景和宫换了秋帘，窗子只开条小缝，廊下几盆金桂开得正好，风过时带进来一阵阵甜香，不浓不淡，沁人心脾。

五皇子如今爬得很快了。弘德殿的厚毯上，他手膝并用，从殿这头窜到殿那头，玩具散在殿中各处，随手便能抓到。

鎏金掐丝的小麒麟，麟身裹着软布。轮上錾刻着缠枝莲纹的黄铜转轮，里面嵌着几颗小珠子，转起来叮叮当当响。

此刻他正坐在地毯上，两只小手捧着转轮，用力一拨，轮子嗡嗡转起来，珠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歪着头听，眼睛亮亮的，听了一会儿，又拨一下。

谢景琰批折子的时候，五皇子就在殿里满地爬。转轮叮叮当当滚过地毯的声响，陶埙掉在地毯上的闷响，偶尔冒出来的一声含含糊糊的“啊——”，这些声响断断续续地落进他耳中。

他翻折子的手很稳，一行行朱批写下去，笔锋不乱。只是偶尔那些声响会忽然停住。他会抬起头看一眼殿中。五皇子通常是扶住了什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着，小脸绷得紧紧的。站不住了，一屁股坐下，声响又起来了。他便低下头，继续批。

这一日下午，他照例把五皇子抱在腿上，面对面坐着。

“爹爹。”

五皇子歪着头看他，小手去够他下巴。

“爹爹。”

五皇子够到了，攥住他下巴上的一小块皮肉，捏了捏。谢景琰由着他捏，又说了一遍：“安儿，叫爹爹。”

五皇子松开手，仰着头看他，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爹——”。谢景琰怔住。五皇子又张了张嘴，这一次，两个字连着出来了：“爹——爹——”

第二个字尾音拖得很长，含糊，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但确实是“爹爹”。两个字。

谢景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信。他低头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是小心翼翼的急切：“安儿，再叫一声。”

五皇子仰头看着他，张了张嘴：“爹——爹——”

清清楚楚的，两个字。

谢景琰把他往上抱了抱，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他低头把脸埋在安儿的小肩膀上，停了一息。

再抬起头时，嘴角弯了起来，越弯越深，最后成了一个真正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他眉眼舒展开来，连眼底都染上了笑意，抱着婴孩的手微微收紧，低头在安儿额上亲了一下。

“安儿会叫爹爹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这殿里的每一件东西——告诉案上的折子、架上的书、窗边的桂花。

五皇子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嘴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念着，偶尔冒出一声清楚的“爹爹”。谢景琰每听到一声，就应一声：“嗯。”

听到他应了，小小人儿更起劲了，说得口水直流。谢景琰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又说：“再叫。”安儿：“爹——爹——”

谢景琰笑出了声。

怀忠正往殿内走，听见这一声笑，脚底下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又听见一声低低的笑，夹着五皇子咿咿呀呀的叫声。怀忠站不住了，快步走向前去，笑道：

“恭喜陛下！五殿下会叫爹爹了，这是天大的喜事！陛下洪福齐天，五殿下聪慧过人，实乃社稷之幸！”

殿门外，福安领着几个小内侍也跪了一地，齐声道：“恭喜陛下！五殿下聪慧过人，陛下洪福齐天！”

谢景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爱子。小小人儿正靠在他胸口，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听到外面的动静，扭头往殿门方向看。谢景琰拍了拍他的后背，安儿又趴回他怀里。谢景琰抬起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开口：“起来。”

怀忠起了身。谢景琰又说：“景和宫上下，赏。”

怀忠又跪了下去：“奴才谢陛下隆恩！”殿门外又是一片谢恩声，景和宫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五皇子被这动静又吓了一跳，往谢景琰怀里缩了缩。谢景琰拍了拍他的后背，怀里的小人安安静静的，又趴回他胸口。谢景琰低头看着他，嘴角还留着笑。

怀忠偷偷抬眼看了看陛下，见陛下嘴角弯着，便也咧嘴笑了，又飞快地垂下眼，退了出去。

出了殿门，怀忠对福安低声说：“去御膳房说一声，今晚加菜，景和宫上下都有。”福安应声跑了。怀忠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金桂开得正盛，风吹过来，满院子都是甜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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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之后，五皇子的话便多起来了。

他不再只是“啊啊”地叫，而是成天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音调忽高忽低，有时像是在问，有时像是在答，有时像是在讲故事。谁也听不懂，但他自己说得很认真。谢景琰每次听到他开口，都会停下来，看着他，然后应一声：“嗯。”或者：“哦？”或者：“是吗。”

五皇子听到他应，就更起劲了，小手比划着，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谢景琰一句也听不懂，却每次都应他，应得一本正经。有时候五皇子说了一大串，停下来等他回应，谢景琰便说：“安儿说得对。”五皇子满意了，点点头，继续玩他的。怀忠在一旁看着，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除了说话，五皇子也开始扶着东西站了。

起初是扶着书案腿。谢景琰批折子的时候，五皇子爬到书案旁边，两只小手扒住桌腿，一使劲，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站是站起来了，两条小短腿直打颤，站了不到几息，腿一软，一屁股坐回地毯上。他也不哭，翻个身，又爬回去，扒着桌腿再站起来。如此反复，能折腾小半个时辰。

后来他胆子大了些，开始扶着龙床沿站起来。龙床比书案矮些，好站。他扶着床沿，一步一步往旁边挪，挪两步，腿一软，坐下，歇一会儿，再站起来继续挪。

谢景琰坐在床边看他，也不扶他，只在他快摔的时候伸一只手虚虚护着。五皇子摔了几次，发现厚毯摔着不疼，便更加肆无忌惮，摔了也不哭，自己翻个身又爬起来。西暖阁的厚毯，这时候便显出好处来了。

有一回，五皇子扶着谢景琰的腿站了起来。谢景琰正坐在案前看折子，忽然觉得腿上一沉，低头一看，爱子扒着他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着，仰头朝他笑，没几息又晃晃悠悠的坐下。

谢景琰伸出手，安儿抓住他的手指，又站起来。这一次站得稳了些，多站了好几息。谢景琰任他抓着，没有抽开。

除此之外，五皇子的上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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