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猝然问及此事？”

“……好奇为何他与褚怀珏同流合污。”

“我、并不知。”宋怀义背着光，半张脸隐于暗中，恰好掩住一双怅然若失之目：“彦安从未与我提及。”

元昭宁跨过门槛，沐浴于日光下，转头回望宋怀义：“哦，我以为他与表兄十分相熟。”

宋怀义摇头否认，他与温纾同窗时不过点头之交，又分别许久，温纾自不会与他提如此交心之事：“想来那总归是一段非人经历。”

不然怎会令人性情大变。

若温纾不遭遇变故，大抵……宋怀义望向行走间器宇轩昂的元昭宁，大抵就如她这般意气风发、傲骨凌霜。

沉思间，宋怀义倏尔双眉逐渐倒竖，他快步赶至元昭宁身侧：“昭宁，你应注意自身言行举止，况且对方……就算对方是男子也不当随意搂抱。”

“直而无礼则绞，有些人……”

耳边甚是聒噪，元昭宁不欲再听，捂住耳朵疾走：“知晓了、知晓了！表兄别念了！”

劝解之言如影随形，元昭宁迅速出了府衙朝右拐去，与宋怀义背道而驰，只余留一句：“表兄，小娘子喜甜言蜜语不喜大道理，你改改吧，宋夫人催得紧哩！”

宋怀义抿紧双唇，紧握双拳，望元昭宁消失于道之尽头后，遂转身离去。

四月天阴晴不定，雨说下便下，元昭宁转身寻一人迹罕至处，她于屋檐下躲雨，黛瓦晕染水渍。

“出来吧。”

阿青随即现身，与元昭宁对立而站，亦于屋檐下躲雨，垂首言简意骇道：“归淳州。”

“？”莫名其妙的三字将元昭宁砸懵：“归淳州如何？”

说多了必然暴露褚蕴讯息，阿青不肯再开口，只重复说道归淳州三字。

“褚蕴让你告之我归淳州？”元昭宁只得猜，忽而福至心灵，半转眼眸：“亦或是褚怀珏于归淳州？”

阿青知元昭宁喜套话，依然不作答。元昭宁见他学聪明了，啧啧咂嘴，甚感无趣，侧身提腿欲离去。

“等等！”

脚步一顿，元昭宁双手抱胸站定，朝阿青挑眉以示询问。须臾已过，见他口将言而嗫嚅，元昭宁不耐皱眉，复又转身。

阿青举起手欲揽住元昭宁：“等下！”

“啧。”元昭宁双手该抱胸为叉腰，语气恶劣到：“你要做甚，有事就说，别耽误我查归淳州！”

阿青似下定决心，一鼓作气道：“你昨夜于何处？”

“昨夜？你问这做甚，通报给你主子？”闻言，元昭宁半侧脸与眉皱起，颇为不解：“你主子欲知我于何处，自己又何必躲躲藏藏？”

“并非，是我好奇。”

元昭宁反应如常，未有异象，阿青忽而不解为何主上欲知她昨夜去往何处。

这次元昭宁脚步未停，径直离开：“无事我走了。”

阿青朝她喊道：“所以你昨夜去了何处？”

一阵风起，似有雨水飘进耳里，元昭宁抬手用小指掏了掏左耳，雨中似虚无缥缈传回一句：“……宋府。”

细密雨珠散落于黑直眼睫上，倏尔滑落至圆眼中，元昭宁一眨眼，雨丝晕染入深黑双眸里。

眼瞳中光影四处变换，终是倒映出大红彩胜之景，元昭宁复至都督府。这处小院已无守卫身影，意料之中人去楼空，元昭宁面色如旧，并不惊讶。

她跃入小院，推开内寝大门，药与香俱散，唯红帐依然高高挂起。元昭宁忽然觉得胸口空捞捞的，似无意落下某物，左瞧右瞧，寻不着看不见。

“哎。”

元昭宁无奈叹气，不过昨夜终究如梦似幻，一切随风飘散，她将捋不清的愁绪尽数丢弃。

“归淳州？”

归淳州为邕州所辖一羁糜州，处西南南蛮要道，由本地部落首领自治，兵力不算至强。宋怀义些许不解为何元昭宁专程来录事厅寻他问及归淳州之事。

“正是，归淳州土酋可有异动？”

宋怀义思索片刻，凝重摇头：“未曾听说，不过，近日降水增多，确有大量黎庶涌入归淳州避难。”

元昭宁紧蹙眉头，褚蕴不可能随意传至消息于她，若褚怀珏逃至归淳州作乱，又为何毫无异动？他究竟想做甚？

难道真如褚蕴所言如此这般？

“砰砰砰。”

门扉叩响，元昭宁从沉思中脱困，随宋怀义一声“进”，下官捧一打文书入内，他将其放置于书案上后又悄然离去。

“这……表兄每日属实辛苦！”元昭宁嘴巴微张，用眼睛丈量文书堆叠厚度，一寸两寸……可真吓人：“这些今日均需审阅完？”

“是极。”

宋怀义习惯了，不觉有何不妥，他随意拿取最上层文卷，正欲查看，倏尔门被打开，光绕过清瘦身形渗入进来，恰好洒落于元昭宁脑袋，滑过宋怀义肩颈。

元昭宁闻声回头，日光照耀下深黑双眸变为琥珀琉璃，两双眼无声望向门口之人。

来人如滩死水，宋怀义眉头微蹙，不解为何温纾行如此冒昧之举：“彦安？”

明明前一刻无礼，后一刻又装模作样起来，温纾朝两人躬身作揖，顷刻间大片光线涌入室内：“某有一要事需思允同长史与司马共议，还请思允移步府衙。”

宋怀义将搭在文卷上的手收回：“何要事需惊动二位长官？”

温纾未着急作答，转眼落于元昭宁身上，欲言又止，满眼提防叫元昭宁看乐了。

“噗呲，温参军如此小心谨慎？”元昭宁侧过半身，搭于靠背之手支起整个脑袋，头发丝都喧嚣不屑：“我乃岭南采访使！”

声之大，叫外人亦听了去，二人相视片刻，屋内瞬时剑拔弩张。宋怀义顿感氛围不对，立即起身隔开二人视线，顺手关上门扉。

温纾敛回眸，直起身又复端重之态：“左右不过羁糜州之事，方才归淳州农酋遣人急报都督府。”

又是归淳州！一切看似巧合，然定是人为。元昭宁凝眉起身，三人分立而站，一暗两明，无声分割拉扯，温纾率先挪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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