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假山后头出来，冯昙来到正堂廊下，看外祖正同礼部官员和翰林院学究们清谈论道。

外祖脸上的笑意很淡，但眼睛里有隐隐的光。

她一直都知道，外祖有治世的理想，曾经也对仕途朝堂有过无限向往，只是昔年南何北谢的遭遇太过凄惨，足以磨灭他心中的抱负。

这种磨灭对一个文人来说，无疑是遗憾的。

少女的注视很快被老者发现，何瞻抬头，与冯昙对视，他施了个眼色，示意她等一等。

就这一个眼神，冯昙鼻根就泛了酸。前世今生，她同外祖已经一别数年，如今重逢，如何不感慨。

她安安静静站着，直到天边的晚霞成了粉紫色，大儒们才依依不舍从正堂走出来。经过冯昙，皆做驻足，与冯昙相对行礼。

当中几位翰林笑道：“怪不得是太子殿下看中之人，冯姑娘气韵卓然，不负何老盛誉。”

冯昙心无波澜地点头，这话半是恭维外祖半是恭维云观，与她大致是没有关系的。

人群散了，冯昙终于能坐到外祖对面，何瞻脸上的笑意却没了，尽是愁容。

他递给冯昙一枚桃花酥：“先垫垫，晚饭已经让人备着了，有你爱吃的鸭花汤饼和缠花云梦肉。

咬一口点心，冯昙脸颊鼓起一个包：“外翁最疼我。”

“他……”何瞻终是开口：“三日前就到了。京城到这儿，七日的车程，他骑马用了四天不到，听何三说，那匹马喝了足足一瓮水，才堪堪缓过来。”

冯昙没有说话。

“他与我对谈诗书，闲聊国/策，才能很是出众，当世的年轻人，能出其右者少。人嘛……仪表风度都还算配得起你。”

冯昙依然沉默。

“聘礼两箱，似少实多。一箱古籍书画、琴谱棋谱，一箱银票、皇庄店铺地契。铜臭味重了点，但心称得上诚。”

何瞻说完，见外孙女儿还是哑的，叹息一声。

他当然理解冯昙，这丫头是自己一手带大的，他最是了解。

她表面文文静静秀外慧中，实则六岁就是漱冥山的山大王。今天跟大鹅对打，明日与猴子斗殴，左手搬起石头抓蝎子，右手拉着蛇当弹弓玩。不到十岁的年纪，漱冥山常见的小型活物已经拿她没有丝毫办法，整个山头的孩童都为她马首是瞻。

她是那样明艳自由的孩子，岂会甘心入宫被束缚一生。

可如果不入宫，冯昙就很难谈到像样的亲事。

他这样一个老头，无权无势，仅有虚名，偏偏还只是外祖。冯继那个混账东西，只想着把自己女儿卖个好价钱，填自己造下的窟窿。

这些年来，何瞻满腔自责。

当年他沉迷治学问道，对冯昙她娘何芮的教养没怎么上心。何芮什么都好，就是眼界不高，人又太单纯，被冯继那厮的皮囊与花言巧语诓骗，婚前苟合，误了她自己、也误了冯昙一生。

若不是他这不称职的外祖，冯昙的处境不会这样艰难。

“先帝临终，曾赐我一方玉印。蓁蓁，你若不愿，可以拿着它，为自己谋一条路。”

……

冯昙回到卧房，对着外祖给她的玉印发呆。

用它谋出路？哪有出路？

真有出路，外祖也不会愁成那样了。

这方玉印是先帝对外祖致歉的信物，也是一份补偿。

先帝的意思，是可以用它求赏、免罪，可若冯昙拿着它去抗旨，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陛下和云观眼里，让她进宫是抬举她，既然是抬举，便不能不识抬举。

若她拒绝了云观的求娶，她往后的姻缘、下半辈子的日子，只会更难。

人怎么可以活成这样？冯昙无奈，怎么可以手心手背都是屎。

“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绣景开门，汤拾一跪下就是磕头：“太子妃，您快去看看太子吧，殿下伤处止不住血，人也发热，烧得都迷糊了，可殿下不让我声张，我实在没了办法，只能来求您。”

冯昙眉目一凛，云观可以死，但不能死在秋浦山居。

“殿下此行可有带信得过的侍卫？”

“带了。”

“挑两个人跟绣景一道，去漱冥山药庐请乔姑娘过来。乔姑娘医术过人，应能救治殿下。”

这位乔姑娘，是冯昙的幼时玩伴，名叫乔翎。

秋浦山居地处山腰，三里之外就是个小村寨，乔家是村寨的医户，乔翎是乔家的女儿。

前世冯昙怀胎六月时，神思倦怠，人也消瘦，她察觉不对，可太医院和尚药局均查不出病症，最后她宣乔翎进宫，才得以保住孩子。

有乔翎在，云观这狗东西应该死不了。

做好这番安排，冯昙看傻站着的汤拾一：“还不快去？”

“是。”汤拾一为难：“那您……”

“我？”冯昙答：“天不早了，我要睡了。”

汤拾一瞠目结舌。

晌午，他去帮何家的几个老仆安排午饭，才离开了一会儿，殿下就受了伤。

见到殿下脱下的血衫，汤拾一吓出一身冷汗。太子轻易不出宫，刚一出来就碰上刺客了，他回去可如何跟圣上交代？此事必须彻查！

他刚要集结奉枢营众人，殿下桌上的果子填了他的嘴：“孤受伤一事若传出去，孤割了你的舌头！”

汤拾一用了好大力气才将果子从嘴里抠出来：“殿下您这伤哪来的？”

“孤走得急撞树杈上了。废什么话？还不快给孤上药？”

然则汤拾一越上药越觉得不对，因为殿下的胸膛真的很硬。啥树杈啊，能在这么硬的胸膛上戳个洞？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汤拾一仔仔细细查看伤口，的确是尖锐之物所伤，但不像匕首，当比匕首还要更细小些。

脑子略微一转，汤拾一就破案了，这伤口，是女子所用的簪子扎的。

谁能有熊心豹子胆敢伤殿下，谁又能在伤了殿下之后被殿下这般维护，放眼大齐，没别人了。

汤拾一又想起刚才自己来找冯昙前，殿下的嘱咐：“将太子妃带到我身边来，她来了，我才能好。”

殿下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紧锁、面色潮红，是难受到极致的样子，这句话是真心的，不是卖痴卖惨。

太子殿下这般可怜，路过的蚂蚁都要流眼泪。

可冯昙说什么？她要睡觉？她居然要睡觉？！

汤拾一内心愤慨，但又不敢对冯昙发火，只能哀求：“太子妃，求您去看殿下一眼吧。我等与那乔医女不熟，没有您，我等应付不来，难不成，让我们去叨扰何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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