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归元殿，云观日日难眠。

他倒不担心绾华殿，淑妃至多是想插手东宫事宜，让他不大痛快。

可冯昙不一样，她跟吃错药了一样，全然就是发疯作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重生了呢！

他这个太子送她的东西她说扔就扔；到了淑妃宫里，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可怕，仔细琢磨说的全是“我不活了”；听派去的眼线说，她在家里也是为非作歹，把她庶弟的右手戳了个血窟窿，就因为她弟反对她一日相看六郎君。

云观倒觉得，她那庶弟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梁国公想从女儿嫁人这事上赚油水，的确可恨，但她一天相看六个是不是也太过分了，最可气的是她还真相中了一个……

这桩桩件件，继续放任下去，别说嫁入东宫，她脑袋和脖子的接口眼看就要不稳当了。

还荷花宴？云观想，芙蓉宴月季宴也等不得了，他须得尽快让她进宫来——到东宫自己眼皮子底下过日子。这样她才能安稳一些，也安全一些。

太不容易了，云观觉得自己太不容易了，他简直为冯昙操碎了心。

不过也罢了。

冯昙虽说嘴硬，但离宫时的脉搏心跳骗不了人，云观知道，她对他是有心的。只不过女儿家面皮薄，不愿承认。

理解！他都理解！

他这样仁义，又如此真心待她，相信不久的将来，她定会心甘情愿倾心于他。

汤拾一站在归沅殿书房的梁柱边，接连几日看着坐在书案前的太子殿下，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傻笑，手上不停盘着那个狸奴玉印。

昨儿个他趁殿下就寝，溜进书房偷偷瞧了那玉印一眼。按理说前几日刚刻好的字，印面字痕间隙应该还是粗糙揦手才对，结果他一模，已经是溜光水滑一印章了。可见咱们太子殿下盘它的频次和力度。

这冯小姐……汤拾一真的不明白。

这冯小姐殿下之前也没见过啊，就芳皋渡那一面，就一见钟情了？

可摸着良心说，芳皋渡那天的冯小姐，脸上姹紫嫣红，身上灯红酒绿，很难让人一见钟情啊……

太子属意冯小姐这件事在汤拾一心中俨然已经成为大齐皇宫第二大未解之谜，第一是宫城西北角那口枯井旁边闹鬼。

此时东宫典内王孚走进来，对太子行礼道：“殿下，仆已遵殿下旨意，去掖庭将裴小姐接过来了，请问殿下，裴小姐当如何安置……”

云观方才目光悠远，显然是在出神，听了王孚这话，他神色一动不动，只随口道：“带去张掌筵那里吧，裴家毕竟新获罪，宫里的人都看着，让聿桢出掖庭，终究有违法度。”

王孚点头。

是了，裴大人是因贪腐获罪，连累全家。儿女看似无辜，但谁又能说，他们没有享受到赃银带来的利益呢？殿下是看在儿时情分才允裴小姐出掖庭，这并不代表她不用赎罪了。跟着张掌筵在东宫做女史，已经比在掖庭做苦役体面舒服太多。殿下也算仁至义尽。

得了殿下的旨意，王孚抬脚刚要走，云观转头道：“去太史局提醒一句，明日巳时，三日之期便到了。”

王孚和汤拾一对视一眼，低头答了句“是”。

夜幕降临，云观歇下后，汤拾一得空跟师父王孚碰面，开口便满是担忧：“太史令大人还好吗？”

王孚听了直摇头：“孙大人短短两天就感觉老了十岁。”

师徒两人长吁短叹，全是对这位孙大人的同情。

前几天太子殿下从绾华殿回来，不知道咋了，非要召见太史令孙择孙大人。

要知道太史局是太子殿下最看不起的朝廷官署。

殿下监国这些年，夙兴夜寐，十分勤勉，处理起政务也是巨细靡遗。上至宰相，下至京兆府尹，若有要紧事，都是来东宫面见太子。

唯有太史局，只能上书呈表。

孙大人曾经请旨，希望来东宫问太子殿下安，太子啐道：“实在不知朝廷要这太史局有何用，连个阴晴云雨都报不明白，还观什么天象、论什么六爻？！”

从那之后，孙大人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只埋头苦干，恨不能天天住在太史局，时时守着司天台，好能第一时间准确预测未来气候，期望有一天，能让太子殿下另眼相看。

委顿了好几年，这回太子殿下破天荒让他觐见，王孚去宣旨的时候，老头儿差点哭出来。可来了东宫才知道，殿下要他办的事，未必比占候容易。

“太史局最近可有新人履职？”

孙择摇头：“未有。”

“未有？”云观疑惑：“没有一个叫柳渡桥的半仙……相师？”

云观这一问，孙择心若擂鼓，太子殿下果然厉害，看似对太史局十分漠然，实则对太史局洞若观火。

孙择俯首道：“禀告太子殿下，臣的确想吸纳柳渡桥入太史局。他是不世出的人才，师从泰山……”

“把他带过来。”

“啊？”

云观不耐烦：“孤说，把他带来，孤有事吩咐他。”

“可……”孙择一头汗：“殿下有所不知，这柳渡桥恣意惯了，臣找过他几回，但他再三推拒，臣恐怕……”

“三日。”云观不容置喙：“三日之后，就在此处，孤要见到他。”

出了东宫大门，孙大人双腿发虚，险些摔倒，多亏一旁的王孚扶了一把。孙大人顺势拉住王孚的胳膊，老泪纵横。王孚这才知道，孙择已经打了许久柳渡桥的主意，但这人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毕生追求就是自在。

这些年他游历江湖，缺钱了就给老百姓办办葬礼做做法事，有钱了就吃点肉喝点酒，今儿个在京城，明天说不定就骑着毛驴去蓬莱了。

孙择固然十分欣赏他的能力，但人家不愿来太史局，他有什么办法？

联想到孙大人那比黄连还苦的表情，汤拾一心有戚戚。

“那师父您今天去太史局，孙大人可说动那柳相师了吗？”

王孚摇头：“孙大人已经联络了京兆尹府，打算今夜子时之后，去柳渡桥暂居的大杂院将他捆了。”

好家伙，汤拾一咋舌，孙大人已经被逼到铤而走险的地步了。

师徒二人在廊下闲聊，不知云观尚未入眠，两人的对话被云观听到一些，拼拼凑凑也能猜个大概。

云观心里犯了嘀咕。

所以柳渡桥并不是爱慕钱权之人，太史令对他能力的欣赏、太史局想要让他入朝为官，他都不屑一顾。那前世他是为什么进宫参加荷花宴，又为什么会收冯昙的银钱？

难道……难道他误会了？这件事另有隐情？

那句“坤星辅储，可兴国运”，莫非不是冯昙跟柳渡桥联手策划的戏码，而是真的？

当脑子里萌生这番猜测，云观心脏那种不舒服的摩擦感又在胸腔蔓延开来。

前世为了这道批语，他沉郁许久，也因此生了冯昙的气。后来偶然见到她给柳渡桥银子，他对她的厌憎便更深。

若不是跟她圆房之后，食髓知味，实在贪恋她的身子，又在这种贪恋中，发现她也算个柔婉听话的女人，他心中那口气，不会那么轻易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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