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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我吧,苏十七郎》

19. 第 19 章

姜婵驻足良久。

洺州之战。

这几日她为了能去洺州费劲了心思,因而无人察觉,每次提及洺州,她便会想起那日死里逃生退到高处后,看到我方的旌旗一根一根沉下去,她的无能为力。甚至数日后,还能在河道中看到顺流而下的浮尸,除了她的兵,还有男女老少,妇人婴儿,令人不由怒火中烧,又愧疚难当。

很久很久以前,她读书时读到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反复品读,终究还是停留在纸面上。直到那次战事,彻底理解了这句话。

琴声停了。

亭子里的人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长叹。

姜婵从层竹外转出,“何事叹息?”

苏珏慌忙起身:“公主。”

姜婵走进亭子,环绕四周,假山、竹子环绕,看起来倒是精巧,就是视野几乎都被挡住了。

难怪她对这个位置几乎没有印象,这种逼仄的布局,可不符合她审美。

“不冷吗?”姜婵问道,她身边的文人都挺怕冷的。“怎么不穿我送你的那件披袄,你皮肤白,那件很衬你。”

对方穿了件叶绿色圆领缺胯袍,看着衣料倒是厚实有夹层。灯火昏暗,冷气逼人,他身上这点绿竟似带了点暖春的色泽。

苏珏笑道:“公主无需忧心,亭中背风,并不冷。”

姜婵没有纠缠这个话题,转过身去在书案一侧坐下,翻看苏珏刚才在写的东西。

苏珏只觉得在那道目光移开后,四周气息都流畅了许多。见对方翻看起他桌上的曲谱,心又一点点提起来,不过他掩饰得很好,没有很明显。

姜婵知道这是曲谱,她认识。但又没那么认识,她学过五线谱,到了这个世界后要学的东西太多,兵书武功有意思的多,反正音乐已经学过一遍了,因此对这种拆分、组合汉字偏旁的记谱方式毫无兴趣。

“你刚才叹息,是因为作曲遇到了困难?”

“是。洺州一战,殿下围困洺州城两月有余,料想柴移山弹绝粮尽,打算攻城将他逼出来,却没想到柴移山竟开闸放水,和殿下同归于尽。”

姜婵:“你说得对,当时是我托大了。柴移山在洺州区域很有名望,当地豪强百姓很拥护他,我以为这样的人不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

苏珏:“可殿下及时收拢军队,使损失降至最低。每次写到此处,我便觉得无法连贯,前面音节已然溃散,士气却不能在此处跌到谷底,如此才能带着一半多的人逃命。”

姜婵抬头审视地看向苏珏,无声将面前人打量了几个来回。

能带出一半多的人逃命,是因为逼近城墙,她听到了对方的计划。但即便赶在放水前全速撤退,一骑带双人,仍有很多同袍永远留在了那里。

如果没有五识的异常,恐怕当日必会是全军覆没的终局。

溃逃的过程里,姜婵也几乎不再保留,凭借超强五识,避开水声,前往高地。但因五识使用过度,大军重新整顿,安营扎寨后,她就被剧烈的头痛卷下了马,眼角耳侧都流出了血,差点一命呜呼。

对方的注视过于有存在感,几可令一切魑魅魍魉无,苏珏侧开脸,目光不期然落在对方的右上。

灯光昏暗,唯有那只手因离灯火近,手上错综的伤疤、厚茧交织在一起。

她小时候手心里就有好几道疤,有一道还是他给她包扎的,好在后面没留下什么痕迹。

苏家的妹妹们,有个小伤口都会很注意,手和脸一样在乎,都要保养得很好。

仅她,这般不在乎自己。

可这般不在乎自己的她,到头来却只剩下一个虚衔。

于这一瞬间,苏珏心里某处柔软了一丝。他在另一侧坐下,“公主,我弹一遍,你听听如何。”

开头激昂,在零落处只剩一抹余音。

半晌寂静。

姜婵:“此曲,叫什么?”

“还未命名。”

“逆阵,怎样?”

苏珏稍微想了想:“多谢公主赐名。”

*

翌日一早,宫中果然传旨,诏定国公主入宫。

姜婵这次没穿戎装,也没穿皇后给她准备的各式华美服饰,而是穿上了公主的朝服。

她昂首进入两曜殿,殿内朱紫还是那些朱紫,看她的眼神却不是以前的眼神。她一步一步走到最前面,以公主的礼仪跪拜。

身后明显有些交头接耳。

这几日,并不是所有人都看到她女装的装束,除了她讨教过的几位国公,殿中大半没见过。

姜婵细心听了几句,心满意足。

姜烈说道:“洺州之事,你们吵来吵去没个结果,现在定国来了,你们想问什么,想知道什么,都一股脑问个清楚。”

姜婵看了看坐在上首的父亲,回身团团行礼,“诸公请问。”

户部一位侍中先出列:“以工代赈,口粮钱帛,所费几何?如今国库空虚,各道都要钱,洺州要,别的州要不要?”

“不动国库。”姜婵说道,“以盐利垫付。盐是官卖,利在朝廷,先挪作赈粮,来岁盐课补回。常平仓一粒不挪——春耕等不起京中层层核销,等批下来,人已经冻死了。”

侍中还要再问,她补了一句:“修一里渠,发一里工钱。钱不经州县的手,直发到人。”

殿中静了一瞬。

又有人出列,这回是质疑人的:“天寒地冻,征发民夫,公主可还记得前朝僖宗?”

“不是征发,是雇。”姜婵看过去,“计功而偿,给粮给钱。而且臣要他们修的不是官渠,是他们自家明年要产粮的田渠,明年春耕秋耕,乃至后年大后年,地里能有多少收成,百姓自会计算清楚。”

那人也退了回去。

第三个问题来自兵部方向,问得很尖:“册子上写,粮道借苏家漕路。苏家是什么人家?豫章城里养着两千部曲,漕船八百艘。借它的路,资敌养患,谁担得起?”

姜婵:“用其力,分其权。”

她环视一圈,放慢了语速:“漕路上的每一艘船,从今往后挂朝廷的牌号,运朝廷的货单,船上多一名朝廷派去的押运官。苏家的船走得越多,朝廷的眼线铺得越广。这不是借路,是收网。”

殿中有人低笑了一声。裴青捋着胡须站出来,嗓门敞亮:“公主的策,公主的封地,臣以为,满朝上下,没有比公主更合适的人。”

“臣附议。”李朝阳不紧不慢,“公主册子上的数,臣核对过田亩账册,一个不差。三年里留心封地至此,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写出来的东西。”

姜元庆立在最前,没说话,只朝她眨了下眼。

“臣,有异议。”

徐融出列。

他不看姜婵,先向御座行礼:“陛下,公主之策,臣以为可用。”

这句一出,连姜烈都抬了抬眼皮。

“但施行此策者……”徐融直起身,“不必是公主。”

殿中霎时静下来。

“洺州苦寒,公主千金之躯,岂有亲蹈险地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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